气氛冷淡下来,顾修明发现原来喋喋不休一直只有自己。
重逢的喜悦退潮,久别的尴尬浮出水面,迅速席卷周围的空气。
阮知珩主动问道:“你还和纪骁、陈放有联系吗?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顾修明:“我们偶尔会用软件聊几句。纪骁去了一家新能源公司工作,现在升成技术骨干了。”
“那陈放呢?”
印象里陈放模样朴实,带点土气。他又瘦又高,总喜欢穿一身黄色的格子T恤衫,鼻梁上架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说话夹杂一丝陇西口音。他学习刻苦,可惜一直成绩平平。X大化学系一共有四十五个推免名额,陈放的绩点排到四十六名,和前一位差距零点几分。偏偏这零点几分让他和保研失之交臂,导致陈放在保研名额公布后到阮知珩离开前一直郁郁寡欢。
顾修明:“陈放保研去了S市石油化工研究院。”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意识到自己也许不应该对阮知珩说这个,但转念一想,阮知珩现在和他们这样为了生计奔波的芸芸众生有着天壤之别,哪里还会在乎上学时发生的那点事?
见阮知珩的表情并无异样,顾修明放下心来,继续说道:“现在好像参加了一个什么重点培养计划,交换去M国学习了,回来之后应该能留在研究院。”
阮知珩:“老师常说‘做学术就是要沉下心来’,陈放又稳重又踏实,肯定做得很好吧。”
顾修明:“是啊。”杯中的水喝完,他拧上瓶盖,“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自带混响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只顾着聊我们的事了。阮哥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我吗?”
顾修明等待良久,一直没听到接下来的话。空白长到让他开始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下意识向身边的人看去。
尽管对阮知珩长相出挑的事实早有体会,但顾修明还是忍不住凝视着他的侧脸出神——
弧线优美的薄唇含着细长的烟,轻轻吐息后浓白的烟雾瞬间升腾而起。随着烟雾飘散,一张精致又小巧的脸在朦胧中缓缓浮现,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轻振。
“……我什么都没做……”
声音低沉又柔和,像梦境里的喃喃呓语。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待所有往事被反刍殆尽,剩下的只有张口无言。时间撕扯的裂缝突兀地横贯在二人之中,将这个狭窄的、不到十平米的楼梯左右分割成两个空间。“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屏障”,顾修明脑海中突然挤进这句话。不管怎样,阮知珩需要他的帮忙,他内心都相当高兴,甚至激动到额头微微发热。
他仔细思量自己当下的情况:不到三十岁就年入千万,算得上人中翘楚,但和阮知珩的丈夫相比,他取得的那点成就简直不值一提。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可在阮知珩面前依旧像大学那个毛头小子一样束手束脚。
上课铃响起,两人均松了口气。
“我先去上课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好。谢谢你。”
阮知珩低声回应。
*
窗外开始下雨,灰暗的天空阴沉沉低垂。车辆缓慢地向前行驶,街边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像河水一样向后流淌。雨滴顺着玻璃表面划下,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水流,将印在车窗上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阮知珩回忆起刚刚的事。
回到小教室,他极力按捺起伏的思绪,接着讲起后半节课。在临近七点的时候,他无意间抬头,发现李屿正站在透明玻璃门外注视自己。尽管头顶鸭舌帽,大半张脸都被黑色口罩遮住,阮知珩还是从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轻而易举认出了他。
“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好在楼下等我吗?”
李屿:“我想看你讲课。”
“这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总让我想起你过去做我家教的样子。”李屿问道,“试课的事怎么样?”
阮知珩:“还算顺利。”
学生愿意让阮知珩继续为她上课。接下来便由助理和家长确定上课时间、沟通补习价格,阮知珩只需要下个星期上课前正式签订劳务合同。
李屿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的道路:“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也许是因为从顾修明口中听到了陈放的近况?阮知珩脑袋里像塞入了一团乱麻,如果没有退学,说不定现在去国外留学的是他,可以留在研究院的也是他。毕竟当时他离开以后才多出一个推免名额给陈放。
虽然明白陈放凭借自身的不懈努力才取得今天的成就,可阴暗的想法依旧无法抑制地在脑海里持续膨胀,试课通过的喜悦被挤压到内心的角落,几乎消失不见。
要是人生可以重来,回到二十二岁那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