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绛沉默许久,终是长叹了气,掌心轻轻搭在青年发顶,嗓音低哑,“嗯。”
泪水沾湿裙摆。
陆茗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虞绛。
师父从前是不能修炼的,怎么会突然有了修为?这些年去哪儿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虞双?又到底是为什么不与他相认?
可当他攥紧师父的衣摆、当温暖掌心搭在他发顶时,他感受着眼前人鲜活的气息,却是一句话都问不出了。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虞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泪与尘灰融合,他随手摸了一把,抽噎几声,“……师父,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虞绛递出手帕,看着他将脸擦干净,挑了挑眉,“好极了。”
比在仙门的二十余年惶惶度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他看着虞绛的面色,小心翼翼问,“那虞双……?”
虞绛一偏眼,笑容意味深长,并不言语。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虞家旁支的虞双,这只是她不想别人发现自己身份的掩饰而已。
陆茗来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他有些委屈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同我与孟叔叔相认,师父,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您不想认我了吗?”
虞绛笑意收敛,淡淡开口,“茗来。当年我没死,现在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你不明白吗?”
她慢悠悠道,“我厌恶仙门,厌恶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对孟祈年也一样。所以当年,只有死,才是我唯一的脱身之法。”
陆茗来彻底呆住了。
厌恶?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可你同孟叔叔分明那样恩爱……”
“恩爱?”虞绛讥讽道,“我一介孤女,无法修炼的废人,倘若不与他演上这经年的恩爱深情,又该如何活呢?”
她明明声线柔和,吐出的字句却满是刺骨寒意,陆茗来脊背生寒。
虞绛轻叹一声,“现如今你知晓了我的身份,要如何做呢?”
“要去告诉你亲爱的孟叔叔么?”
陆茗来下意识摇了摇头,他深吸了口气,脸色惨白,“师父,我不会的。您不想我做,我便不会做。”
虞绛忽而温柔笑了。
她碰了碰陆茗来冰凉的脸,有些恍惚地道,“二十年,好久了。”
怎么都长这么大了。
陆茗来捧住她的手,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与记忆中的虞绛重合。
青年下颌绷紧成一条直线,声音低沉,“师父,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做违背与你的事。”
他曾在年少时发过誓,此生只会拜虞绛为师。
教习之谊,永世不忘。
可他还是不明白。
师父,为什么厌恶……仙门。
那样鲜明的厌恶和恨意,究竟是为什么?
**
仙门派往沉山的人是在夜间回来的。
彼时不念城城主成功化神的消息已然传遍了仙门四角,虞绛混在迎接孟祈年回来的人群里,与孟祈年遥遥对上视线,唇角不明显的弯了弯。
仙门上下都被低气压笼罩着,直到孟祈年出现,气氛才稍稍活络一些。
林心栎拉住虞绛,耷拉着眼皮,“怎么办啊双双。”
虞绛拍了拍她的手,收回视线,“看明日长老们如何通知吧,我们想再多也没用。”
白陌摸着下巴,“这不念城城主十年不出世,一出世就整这么大一通。”
他面上不见几分担忧,兴致勃勃道,“你们听说没有,她是归愁剑主呢!”
身旁一位弟子抬高下巴,“那又如何?她就算再强也只是一人,归愁剑又如何?要知道我们仙门除了有青容、白荼、寂寒三位剑主外,还有七剑之首的降春剑坐镇呢!”
陆茗来不知何时到了几人身后,他换了身新衣裳,夜里依然金光四射,全身上下充满钱的气息,“说的不错。”
他哼哼笑道,“我师父的降春就是最厉害的!不念城城主算什么……”
他话说了一半,对上虞绛半笑不笑的神色,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十分听话的闭了嘴。
另一位弟子接了话,“况且宗主剑道修为卓绝,也已至渡劫圆满,相信不久后定能进境化神!”
周围人连连称是,虞绛轻哼一声,拉着林心栎走向另一边。
陆茗来快步追上去,摇着扇子晃头,“这世上再有天赋卓绝者能比得上师、师妹你吗?师……师妹你就是生不逢时,要我说,这世上只有最厉害的降春剑才能配得上你!”
虞绛停下步子,扯了扯嘴角,“陆茗来。”
青年双眼晶亮的看她。
林心栎神色古怪,“陆少主,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这人之前都鼻孔看天的,今天怎么对她家双双这样殷勤。
吃错药了吗?
白陌从他手里拿过扇子把玩,在听到他最后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时变了脸色,“陆少主你怎能这样说。”
降春和虞绛可是孟祈年的禁忌,陆茗来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身后,杂乱脚步声一停,一道沙哑声音响起,“陆辰,你在说什么?”
几人错愕扭过头去,径直对上了孟祈年那张冷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