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仪门的总驻地位于河阳城。河阳城,中原腹地,四方山水,八方商贾,富庶繁华。
河阳城外有个清谯山,风景秀丽,山产丰富,养育着许多山民猎户。
此时在清谯山的山林间敛收的尸体,就是一个猎户发现的。猎户将其报给河阳城城郊纸扎街上的丧仪门,丧仪门立刻派人前来。
听猎户说尸体有好几处,人应该不少。丧仪门大师姐郝小风点齐人马,就奔着横尸的林间去了。
丧仪门敛收第一步,便是查验尸体的身份,主要从尸体本身及周遭遗落物什进行辨别。
现场横尸六具。通过尸体颈部的齿形刺青,郝小风认定这些都是流民窟赌皇一支的恶人。
流民窟——千百恶人盘踞的乐园。一般遇到流民窟的人,那也不用知会什么苦主,直接掩埋就完事了。
但这次的掩埋,还需要多加一个步骤,那就是缝尸。
因为这次的六具尸体,有三具是不完整的,腿被卸掉了。
说是卸掉,其实是被一种叫铲箭的武器射断的。
“肯定是铲箭”,阅历丰富的郝小风叉腰看着几个尸体,“你看这切口,还有地上的血,一箭就把筋骨都铲断了”。郝小风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她已经是个老江湖了。江湖上那些有名的没名的、有钱的没钱的、武功高的武功低的、高尚的鸡贼的,只要有活人的地方,就会死人,就会需要像郝小风这样的白吊仙。而郝小风又是白吊仙里那种性子活络,嘴皮利索的,和尸体上的蛆虫她都能聊上几句,是故她和许多死过亲朋好友的江湖人打过交道。这打交道的江湖人达到一定的量,也就自然会成了老江湖。老江湖的阅历,那自然是很丰富。
郝小风手下有个跟班叫阿毛,阿毛手上拿着一支带血的断裂铲箭的箭头,不禁瑟缩了一下,“这就是凤鸣派的那种铲箭吗?以前只听说她们用的箭跟猎户们用的那种不一样,像个铲子。我还寻思一个箭像铲子那得是啥模样……今天一看果然吓人”。
郝小风道,“一般凤鸣派弟子的铲箭射到人,就是创口大流血多,铲不断。像这种一箭能把人大腿铲断的,肯定是凤鸣派的一流高手”。
“哇”,阿毛咽了咽口水,“那要是凤鸣派的掌门出手,岂不是能把人都给铲成两半?”
郝小风调皮地朝阿毛的身体做了个分尸两半的动作,笑道,“兴许哦~”
“噫~~~~”,阿毛不敢想一箭给人铲成两半的场面,真是吓人,“凤鸣派都是娇俏的小娘子,怎么用的武器这么吓人”。
“行了不说这些,看看雪妹子那边情况如何了”,郝小风说着就走到了其中一具缺腿的尸体旁,场中唯二的女丧仪门弟子郝大雪正在给那具尸体缝腿。
郝大雪是白吊仙中的入殓师。白吊仙这个行当也分不同的职能,比如主事先生、搬尸人、纸扎匠、吹鼓手、入殓师等。一般在外面敛收尸体的,像郝小风和阿毛这样的,就是搬尸人,而郝大雪这种负责整修尸体的,就是入殓师。
丧仪门中,搬尸人的数量是最多的,入殓师是最少的。在少有的入殓师里,郝大雪又是唯一一个女子入殓师。她复原尸体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好,是行当内公认的“天下第一入殓师”。郝大雪多数时候都是在门中的义庄内整修尸体,偶尔也会像今日这样被郝小风“架出来”出外活。
出外活就是搬尸人到外面收尸体,无名无姓的就直接埋了,有身份的就拉回门中等苦主认尸,一般是不用带入殓师的。但像今日这种无名无姓还分裂大块的尸体,就需要入殓师现场缝尸,以示最后的尊敬,然后再埋。所以郝小风就把郝大雪给“架出来”了。为什么说是“架出来”呢?因为郝大雪这个人吧,把义庄当家住,不硬拉她,她基本不出门。
郝小风掏出一把折扇给郝大雪扇凉,乐呵呵道,“怎么样啊雪妹子,七月天出外活,有没有感受到夏日的热情?”
“是是是,切身感受到了。热情地都快热死了,真是没有一点义庄的凉爽”,郝大雪常年画着厚厚的妆,再热也看不出她出汗。但不出汗,不代表她不热啊。
“变态,就你用义庄来乘凉。天天窝在义庄,你都快窝臭了。我要是不带上你,你都能一个月不出门了。这不正好猎户说尸体腿掉了,那我就想着带上你嘛,一来干活,二来给你透透气”,郝小风有些嫌弃流民窟的恶人,又说道,“这些都是流民窟的恶人,还都是赌鬼,随便缝几下就可以了。你现在这缝的太好了”。
郝大雪缝完腿站起身,接过郝小风的折扇自己扇了起来,轻笑道,“这就是我随便缝几下的效果”。
“呵呵”,郝小风白了郝大雪一眼,拌嘴道,“就你强”。
“那当然了!别的不敢说,但化妆缝尸,姐妹我可是一等一的好手”,郝大雪在入殓师这块是毫不谦让,但她也确有其能。
“对对对,你是天下第一入殓师,你说什么都对”,郝小风说着叹了口气,随口道,“清谯山可是武林盟的地界,这些流民窟的人怎么敢来这里啊?而且马上就传位大典了,这四海八荒的武人啊,都来了,相当于全江湖都往这儿聚呢。这几个恶人现在来,不是找死么”。
“肯定有什么事儿呗”,郝大雪说完收起折扇,用扇尖戳了戳郝小风的胸口,“你呀,这几天又看什么话本呢,还四海~八荒的武人~你真是……”
“新出的一个话本,特别好看”,说到话本郝小风来精神了,当场从袖口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书册,就要给郝大雪看。
“打住打住”,郝大雪给话本推了回去,“你在义庄起早贪黑看话本就算了,现在收尸呢你也看?你还说我变态,我看你才变态”,郝大雪说罢就往另一具残缺的尸体处走去。
“不是,这本真的很好看”,郝小风锲而不舍,紧紧跟在郝大雪身后向她介绍,“这本是莲生散人写的新本子。莲生散人你知道吧,就是之前写……”
郝小风孜孜不倦喋喋不休地说着,一直到郝大雪缝尸结束,大家伙收工了,她才停下来。
太阳西沉,夕阳洒满整个清谯山,使得清谯山更加静穆祥和。
山下的河阳城,灯火逐一亮起,很快就将这座繁盛的城池变成星河的海洋。奔波了许多年的“白吊仙”们,如今也在这万千灯火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虽然那只是城池边缘一盏不起眼的白色灯火,但已经足以与静好的岁月一同温暖每一个“白吊仙”的心。
郝小风结束了一天的活计,下山途中见城中灯火摇曳,光影迷醉,于是心情大好,不禁揽过郝大雪的肩头,这就开始放声唱歌,唱话本里的歌……
这个郝小风,要是钱多一点她能住到瓦肆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