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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山中记(五)【修,可以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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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为什么!”苏奈好奇道。

“鱼妇属灵蛇族,成神之后俯瞰世间,不满三界当中,两界以凡人为众;六道之中,却以畜生道为卑。她自诩北方天帝之母,性情孤傲。认为蛇族敏于凡人,更适合主宰三界。后来她与鼓龙一脉联络,认为自己是女魃之泪所化,当认鼓龙为父,女魃为母,便投向钟山,带着鼓龙后裔,继续着作乱三界的事业。”

定尘平稳的声音中,长卷上金雾漫起,鱼妇展开如黑色巨翼的两袖,尾巴拖作长长的乌云,从九重天飞落钟山。云层之上,北方天帝向她决绝的背影跪地长拜,全母子之礼,再抬首时,冠冕垂珠后,眼神颇为复杂。

“然后便是定嘉讲过的,北方天帝带人去钟山打败了这些叛神,剜去它们的眼睛,把鱼妇连同鼓龙后裔囚在归墟?”苏奈偷瞄定尘一眼。

对方轻轻颔首:“这一战钟山落败,但上古众神也因此战受损,相继陨落,包括中央天帝与北方天帝。为防止叛神反攻,他们将遗存的法力分作三份,交给天帝保管。”他顿了顿,“这样做,是因为鱼妇有重生孕化之能。每年北道风来,便是鱼妇由衰转盛之时,如此循环,生生不息。若让她取得神力,只怕她倾尽全力复生被封印的鼓龙与女魃,壮大势力,重振上古龙族,与万物生灵为敌。”

电光火石之间,苏奈想到那海神的话,她说俞桑只是自己选中的“孕母”,想到俞鱼空冥的眼睛和额头的红痕,背脊忽地一冷,小声道:“所以俞鱼,其实是鼓龙……”

“而今看来,俞鱼更像女魃的转世。”定尘看向她,语气柔和,“鼓龙毕竟受过重击,复生的难度很高;它天生善挑唆人心,一旦现世,必有战乱灾殃。而俞鱼的降生,除却间接导致花菱的死,也没有其他征兆。”

“也是。”苏奈心想,若真是鼓龙复生,哪能让一个凡人渔女俞桑破坏了计划,甚至让自己这只杂毛狐狸精也掺和一脚。

这么想着,苏奈突然后怕——早知这是一群大神仙在打架,她绝对不掺和其中。

鱼妇没死透,将来肯定会报复她的,苏奈感觉周身没底,一点点挤近定尘。衣裙挤压住他的衣袖,幽香亦飘到鼻端,定尘不自然地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以为她忧心俞鱼,劝道:“点将台会给俞鱼指明去处的。”

谁知苏奈道:“你运气怎样?”

“一般。”定尘觉得有毛绒绒的东西蹭到他身上,痒意难忍,他眼睫敛起,好半天才轻轻把试图蹭到腰上的尾巴摘到一边,指尖轻轻颤抖,只觉那热意仿佛残留,“问这做什么?”

红毛狐狸幽幽叹息:“奴家出了名的倒霉,你运气也不好,惹了这么厉害的大神仙,以后肯定有麻烦。”

哦,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定尘反倒松了口气,无所谓地卷起卷轴:“那就有吧。这本是现世境的任务,鱼妇至多会寻到清一仙宗,来了再说。”

少年指节细长苍白,脸也秀美苍白,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周身像琉璃,却浑然不惧粉碎,苏奈盯着他,想到明珠化成人都会横死的事,心下突然不忍,一把抓住他卷起卷轴的手。

既然认过这个朋友,她苏奈也会讲义气的,关键时刻一定捞他一把!

觉察到定尘吃惊,苏奈的目光落在两人搭在一起的双手,亦发现此举有些冒犯,但还是晃了一晃:“你漏讲了一个大神仙!”

定尘狐疑,沉默把卷轴打开。

苏奈把脸贴在长卷上,作势寻找,还真给她发现了问题:“确实少了一个人。”她信誓旦旦,“少了神尊!”

“哪位神尊?”定尘道。

苏奈开口欲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大神仙的名字:“就是三十三重天上……众神之神……”

定尘细看长卷,三十三重天的彩云中,伏羲、女娲、九天玄女之流模糊的影子依次化作金光,一道一道在苏奈眼前闪过,但没有神尊。

定尘将苏奈失望的神情尽收眼底,合上卷轴:“这些上古之神已尽数凋落,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或者,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认错?他没有名字,只知道叫神尊。”苏奈急得跺脚,“奴家亲眼见过他!就坐在这神殿中,身上有很多金色的枷锁……长得十分好看!对了,因为奴家看到了他的样貌,他就下凡渡劫去了,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

定尘听到“十分好看”,眉心便是一跳,余光见这狐狸精激动得尾巴乱摆,强压心头乱绪:“那便肯定不是上古之神。凡伏羲、女娲的兄弟姊妹,便是力量本身,怎可能还需要历练渡劫。”

“那这些故事肯定是鬼编出来骗你的。”苏奈恁的烦人,偏要跟他唱反调,“奴家偏看见那三十三重天上,只有大神仙一个人。”

她又掰着手指形容,这神尊一会儿是灵山府君,一会儿提篮童子,一会儿是小和尚,一会儿是惨白面色的公子……话没说完,定尘忽抓起她的手,把笔塞进她手里:“你画出来,我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苏奈盯着散发晖光的笔尖,眼珠子转了转,又把笔递还回来,“奴家怕画不出大神仙的神韵。”季先生教她写字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更没学过画画。

定尘不接:“放心,我以灵力控笔,心里想着什么,便能画出什么。”

真的?他既然这样说了,苏奈心一横,挽起袖子,双眼一闭,两手握笔,颤巍巍落在长卷上。聚精会神地想着大神仙的脸,笔尖哆哆嗦嗦地拉出个不甚圆的圆。

定尘审视着那巨大的歪瓜裂枣的圆,看着圆上生出几根毛,又添上一对奇形怪状的眼,目光无言上抬,移到苏奈脸上。

红毛狐狸闭着眼睛,显然已入无我之境,嗖嗖嗖挥毫而作,随着动作,身上有几处发着光。定尘疑惑伸手,几张符纸从苏奈衣服里先后飘出,羽毛般轻落在他掌心。

符头的笔画明暗生辉,定尘吃了一惊,又看向苏奈自信的脸。这狐狸精竟能感应天地,上请神仙。多少修士达不到的天赋,她竟是在画大神仙的时候做到了?

趁她入定,心念纯粹,定尘握紧符纸:“苏奈,你可想成仙?”

苏奈歪着头想了想:“不想。奴家只想采补男人,成为很厉害的狐狸精。”

定尘这才发现,她对挂在嘴边的采补之事竟是认真的,不禁心中暗急:“男人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我是说,你说的很厉害的狐狸精,可是指九尾天狐?你可有想过,通过其他的方法也许更快……”

“没想过。”苏奈坚定地回答,“奴家只想把热乎乎的男人抱回窝里,没日没夜地采补。让路过的男人听见苏奈的大名就吓得走不动路,不对,应该是一见奴家的美貌,便走不动路……”

红毛狐狸的愿望炽热,执念太深,越说越兴奋,定尘只见她胸口流转的火焰注入笔尖,卷轴上发生了飞快的变化:残缺的圆变得饱满,歪扭的线拉向平直,墨色深浅渐染,卷轴之上光芒明灭。

定尘惊异盯着那卷轴,突然听见苏奈问:“那煞神,你为什么做道士?”

“没有为什么。”定尘被拉回眼下,忽地垂眼。

他是被命运逼到这条路上。他与生俱来招致灾祸的身份,注定他无法过常人的生活。更何况他为救定嘉,早与定一完成了交易,他的命不是自己的,属于定一,属于清一仙宗和前世境。

定尘望向袖中的半截指骨,心念一转,总归是要死,若能渡这狐狸精踏上正道修炼,岂不算功德一件?

这应该算是……薛定尘私心想做之事吧。

想至此处,他拈指凝神,金黄残叶无声飘进窗内,化作倒飞的雪,若那颗心还在,应该会跳得急促,可现在,满室无声,一道金光自他指间延绵,静静流淌进苏奈眉心。

苏奈还沉浸在幻想中,浑然不知。

她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大神仙座下,看清那困于金光锁链中的人,冷不丁神尊睁开双眸,那湖水般碧波荡漾的眸光,倏忽化为流碧,如汪洋大海倾泻下来,吞没了她。

在苏奈吱吱哇哇的求饶声中,海浪分裂成两片天地:头顶祥云布满,香风习习,欲界天的仙歌隐隐入耳;脚下则是幽光遍布的冥府,磷火炙烤着苏奈的尾巴尖,刑犯被炮烙的惨叫阵阵浮上来。

她身子悬空,在这冷与热中间。

一道柔和平静的声音从天外传来:“苏奈,采阳补阴非正途也。害人性命,将来转世轮回,可要受冥府惩罚。”

完了,真不该听那煞神撺掇,被大神仙抓住她在胡思乱想了!

红毛狐狸抱紧双臂,不敢看脚下那恐怖景象,嘴巴动了动,犹豫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问:“大神仙,那做了神仙……还能采男人么?”

定尘不可置信地睁眼,凑近苏奈,盯着小妇人妩媚的脸好半天,只见她密匝匝的睫毛紧张虔诚地轻颤,竟没见过这种人!也罢,世间万物各有性格,也许苏奈采补男人的执念,就是比修士们飞升的执念还深。

他这一法侵入他人神志,耗费大量灵力,怕苏奈觉察,只好勉为其难,再度凝神进去。苏奈还悬在空中,也为难地说:“大神仙,奴家这就要成仙了吗?其实奴家还有个大姊姊,在山上等着……”

“想多了。”定尘微笑,“你离飞升还很遥远。”

“太好了,奴家还没尝过男人味呢。”苏奈竟似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神尊半天不语,她又小心地问,“大神仙,若是两情相悦的采补,是不是就不算害人了?”

这下定尘再顾不上伪装,手指收起,双眼几欲喷火:“我不知道两情相悦算不算害人,总之定嘉肯定对你无意,你能不能放过他?”

红毛狐狸瞬间从半空跌回这间书房,睁眼便见定尘挨得极近的一张脸。

她脑子昏昏的,还沉浸在方才感应天地的幻想中,眼珠子转了转,说出真心话来:“定嘉……其实奴家也想看着你的面上放过定嘉。但是那颗心实在太香了,奴家实在抵挡不住诱惑。”

未料她提及那颗心。

定尘眼睫一颤,鬼使神差多问一句:“到底……什么味道?”

苏奈这才发觉两个人挨得太近,尾巴也忘了摆,定尘衣襟里的阳气都飘了过来,她顺势吸了两口:“有点像……像你衣衫上的香味。”

定尘脸色猛地一白,后退几步,背过了身。苏奈正欲说话,手中纸笔被他转过来,收缴,人也被他抓住手腕,往门外拉:“你走吧。”

苏奈大感突然:“奴家话还没说完……”

两人推搡间,定尘僵住,苏奈顺着他目光看去,这五官,这神态,纸上画的哪里是什么大神仙,横看竖看,分明是定尘的脸!

眼前少年长发披散,比画中更鲜活俊逸,他面颊泛红,琉璃般的双眸复杂地瞥她一眼,很快便挪向一边,好似因被冒犯而怒不可遏,偏又不会骂人,只沉默着将纸用力揉成团。

苏奈看着那张纸被挤压成团,跺脚急道:“奴家真的没瞎想,奴家想的是大神仙,肯定是你这法术有点问题……奴家说过你与大神仙有点像的么!”

几句话之间,她被推到了门外,门板无情地碰到了鼻尖:“不早了,我要歇息了。”

这天夜里,苏奈躺在床上烙饼。

这煞神,竟平白无故地冤枉她!她承认他长得好看,可狐狸精也不是谁都惦记,好歹得像定嘉一样有颗香喷喷的心吧?苏奈越想越气闷,边翻身,边举袖擦额头上的汗,睡至半夜,胸口又开始发热,仿佛被放在炭炉上烤。

都怪定尘给她讲了那么多大神仙的故事,偏偏还带着光影和声音,如同亲历一般。苏奈直挺挺躺着,只觉自己的神魂还飘在九重天上,时而上穿云层,贪看那些没见过的大神仙,时而下穿人间,目睹着悲欢离合、人世变迁,就是不在这硬板床上躺着的躯壳里。她摸摸自己的额头,好烫。哎呀,她不会发烧了吧?

半梦半醒间,苏奈眼前出现一道神异朦胧的金光,一片冰凉的彩云缓缓飘来,拥住了她的额头。沁凉潮湿侵入周身,让她感到无比舒服。

眼睛再睁开,她已化作一只赤红狐狸,褪去沉重的躯壳,轻灵地向前奔去,穿过染成霞色的祥云。一片片厚重的云扑面而来,被这火团般的身影穿透,转瞬散去,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染上绯红颜色。

云层上,立着许多凝滞的人影,周身流转金光,面目不清,慈悲地望着这赤狐。苏奈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神仙,就在在云间兴奋地狂奔,时而叼住这些人的衣摆,发现拽不动;时而人立而起,努力想看清这些人的脸,看不清,便又撒欢向前跑去……

苏奈蓦地睁眼。

呼哧呼哧,小妇人在晨曦中惊坐起身,抚着胸口喘着气。一摸身上,鬓发濡湿,衣裳也汗湿了,倒像是猛跑了一夜。苏奈端起床边的水一饮而尽,只觉周身畅快,梦里是跑爽了,可是快要到上早课的时间,来不及冲洗,不免有些难受。

定嘉的房里没有镜子。她便也没发现自己的肌肤细腻洁白,几乎发着光,额心有印记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于无形。

苏奈盯着日头,胡乱穿上衣服,暗骂定一,随后跳下来,套上裙子,蹦跳着把尾巴一条一条一条地藏进裙摆里。

等等。

苏奈又数了一遍尾巴,一条、一条、一条……三条?苏奈猛掐自己的第三条尾巴一把,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小香,你看见了么?”

不等吴抿香回答,她已狂奔出门。

碗莲被苏奈一颗一颗丢出水缸,水缸内微澜的绿水,倒出一个面若桃花的小妇人,还有她身后的尾巴,第三条赤红尾巴居中,高高支棱起来,“尾巴,奴家又长尾巴了!!”

吴抿香所化的剑灵慢悠悠飘出来,用力点点头,正打算出言恭喜,苏奈已冲出去,铁簪啪地掉在地上。吴抿香赶紧把碗莲一株一株抱起来,放回水缸,这才飞回苏奈头上。

她看见苏奈趴在鸡圈上,对那些趴在窝里的鸡精大声道:“奴家长出第三条尾巴了!”

鸡精们面面相觑:“狐狸精长尾巴是什么修行?”

“应该是跟我们换羽毛一样的修行吧。”“每年不都换一次毛么?这也值得大惊小怪?”“都是同门,给点面子吧。”

在苏奈炽热的目光下,鸡精们敛去心思,还是抱着翅膀挤出笑容来:“……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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