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静寂笼罩着整座清一山。
四面黑黢黢的,打更道童靠着树干打瞌睡,下巴一点一点,全没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弟子蹑手蹑脚疾步走过,进入藏书阁,见左右无人,无声掩上门。
藏书阁是清一仙宗放置文献之处,清一仙宗百年立派,藏书阁足三层,书简堆积成山。应敏穿过高耸的书架,假意去取那些沾了灰尘的书卷,却没有真正拿下来,而是心猿意马,一会儿摸摸自己的发髻是否凌乱,一会儿整饬自己的衣袖。
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一页抄好的缠绵之诗,借着尽头处微弱的烛光,喃喃温习。
咔嚓一声,头顶传来重物倒地之声,隐约有女子的娇笑。应敏手一抖,心骤跳起来:“梦瑶师妹……”
楼上的女人自然听不到他的呢喃,笑得更欢,也更放荡。脚步声叮叮咚咚,时而有重物翻倒之声,似在和另一个人嬉戏追逐,应敏的痴笑顿时凝住。
拈指算日子,他没记错,他二人约好每五日夜会,今日他特意早来一个时辰,本想在此处给梦瑶一个惊喜,不想就听见楼上的响动。
难不成,梦瑶背着他与人幽会?
想到此处,应敏面色泛白,取一根蜡烛,提袍上楼,他虽已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楼梯仍然发出轻微的吱呀。藏书阁二楼竟没点灯,黑乎乎的一片,应敏正纳罕,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应敏心跳差点停住,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向上,逐渐看清了悬浮空中的两个幽幽的亮点,一转,变得更凉了。
手一哆嗦,看清是谁,他方握紧蜡烛:“吓死我了,你也不点灯!”
原来那一双亮点是梦瑶的眼睛。
一张苍白秀气的脸朦胧地漂浮在黑暗中,她漆黑的长发披散,本就大得出奇一双眼睛,夜中看来更明亮炽热,却像被惊吓到了似的,直勾勾地望着他,有一种警惕而无辜的神态。
应敏向前一步。不知哪里来的风,忽将烛火吹得四处摇曳——
应敏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和梦瑶相熟的了。大概是梦瑶被蛇妖劫持上山,后又被师叔祖救回后,受伤躺了好一阵子,他整日帮她送饭、送药,她经常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而且变得很爱笑,忘记前事也笑,记不起人名也笑,她笑起来,灵动如银铃作响,这在重视男女大防的民间简直是不可理喻之事。
时年日久,应敏认为梦瑶应该是喜欢自己,越想越春心荡漾。有一日,他实在没忍住,送饭时大着胆子握住了她的手,梦瑶师妹怔了怔,竟又笑了,招招手让他过来,在他赤红耳边呵气如兰,约他去藏书阁见面。
清一仙宗弟子足几千人,大都是少年,六根未净,应敏忍不住这诱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一趟趟地往藏书阁跑,直至今夜。
任是他色心上头,这一步靠近,也发现了梦瑶的不对劲之处。
二人四目相对时,她正侧着头舔舐自己的手指,神情举止颇为怪异,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她嘴角有血,檀口亦是奇异的红,如一个雪洞,雪白的道袍上,迸溅着梅花的血痕。似没想到他会来,梦瑶迟疑地放下手,应敏摸了摸鼻尖。
刚才有一滴冰凉的雨落在他鼻子上。
指尖上,一团粘稠的鲜红,应敏眨了眨眼,砰的一声,一物从房梁掉下来落在他面前——一个死不瞑目的女弟子,脖子上有一个小口,血从那里流出来,污染红了整个领口。
应敏再看梦瑶那警惕妩媚的脸,后退了半步,这才发现这浓郁的血气和妖气简直冲天,只是被旧书的潮气遮掩,他竟一时没有发觉。
“出事……”他呼吸急促,两腿发软,忘记是怎样跌跌撞撞地下楼,只觉窗洞里的冷风呼啸,追着他的后颈,他不停地绊倒,又不停地爬起。昏暗中风声扑来,一声凄厉的猫哭贯入右耳,一个毛喇喇的东西扑上他的背,直将他撞下楼梯。
应敏顾不得疼痛,翻滚中拳打脚踢,却无法挣开那死死缠着他的山猫,山猫的黄澄澄眼睛如矿灯一般晃动,一爪挠向他的眼睛,血肉被撕开,应敏痛得大叫一声,马上被一团毛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咽作呕之声。山猫口吐人言,慌乱威胁道:“别叫,听见没有!”
应敏愣了下,赶紧假意点头。就算有妖,此为仙宗,是修士的老巢。只要拨动腰间法器,叫人来便可得救。
只是这山猫压在他身上,缠得他喘不上气,疼痛如尖椎般楔入身体,“梦瑶”附耳,可怜地问道:“你能听我解释吗?”
被堵住嘴的应敏停顿片刻,点头如捣蒜。
“我被蛇妖逼着吞下猫妖的妖丹,偶尔需要喝人血,这之后便有些奇怪……”她说起那说过无数次的谎言。应敏眼眶血流如注,一面点头,一面趁她不备,把手悄悄下探。
苗姗姗感觉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在这陌生的宗门里蛰伏了大半年,假装受伤避不见人,学到了人怎么生活;可仙宗中生活枯燥乏味,苗姗姗更是吃不惯熟食,好不容易骗到一个男人,从他身上吸食阳气,还得拼命克制自己咬死他掏心吃了的欲望。
她过得这么憋屈,一半是因为苏奈的叮嘱,另一半,也是见识到了这些修士缉妖的厉害。
一道符纸便能废掉妖物苦练的修为,若是被发现,被扒皮抽筋也不为过。
苗姗姗很快失去了兴趣,不想待在这里了。可请神容易送神难,梦瑶是师叔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弟子,看护她的人很多,她几次试图溜走,都没能成功。
好不容易,苗姗姗在藏书阁里结识了一个入门不久的杂役,这女弟子没什么戒心,说起自己马上要出山采买,连腰牌都拿出来给人看,苗姗姗便想到个好主意。
只要吸了她的丹,换上她的皮囊,给梦瑶的皮囊施个法术,再把应敏约来。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如往日一样,抱住佳人神魂颠倒,等到日头初升,看清自己抱着的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魂飞魄散,她早就穿着杂役的皮囊逃下山去了。
山猫计划得倒是天衣无缝,可大半年没有开荤,动作难免笨拙了些,好不容易才制住那个人;她正沉醉吸食着那杂役师妹的血肉,应敏又突然闯了进来,恰好被他撞了正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竟然夺路奔逃。
苗姗姗的心突突狂跳,背都弓了起来,极度清醒:“你跟我进去,我慢慢解释给你听,行吗?”她说着,用嘴叼着应敏的上衣,将他一级一级往回拖。
如何处理应敏,她还没有想好。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跑出去,否则她的小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应敏忍着全身的痛,终于摸到腰间悬铃,用最大的力气一捏,尖锐铃声一响,苗姗姗的瞳仁骤缩成一条竖线,猛地挠向他的手背!
霎时间,手背几可见骨,悬铃亦被割断,顺着楼梯滚下去;应敏满眼绝望绝望,山猫毛发竖立,怒不可遏,回身一爪掐住应敏的脖子,那长而尖锐的指甲不慎刺进他的脖子,鲜血当即喷出,他狠狠抽动了一下。
山猫惊慌失措,忙收去指甲,可那血越出越多,应敏的脸色渐如金纸,他双目圆睁,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山猫唤了他几声,试了试他的鼻息,吓得猛地挑开,慌乱卧坐一边,又试了试,浑身发抖。
真死了。
臭男人。她原本没想杀他,偏他跳出来坏她好事!
山猫在夜中耳聪目明,她清晰地看见喷溅在墙上的血,应敏身上的血正顺着楼梯向下流淌,更不必说楼上那具已经过了剥皮时间的尸体,这些痕迹,一定会被修士发现。她忙将应敏的铃铛拾起来藏好,隐约知道自己闯下大祸。
他们一定会顺着她留下的痕迹,追踪到她,杀了她!
苗姗姗越想越怕,从窗口跳出去,顾不得化作人形,只能趁着夜色没命地逃,有多远跑多远。她后悔自己一时忍不住吃人,更后悔来这个仙宗,那臭狐狸说得不错——原本她在山上舒舒服服地食人,不知多快活。真不知为何要下山,害自己沦落到这等境地!
山猫一头撞在一堵黑色的墙上,骇得大叫一声。
抬起眼,只见那黑云拔地而起,越升越高,遮蔽月光,不由目瞪口呆。黑墙之间,云气流转,似洞开一扇门,从中施施然走出个瘦削的黑裙女子。她身量极高,四肢细长,只一个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依稀可见下颌光滑洁白如玉璧。
她靠近了苗姗姗,拾起掉落在地的悬铃,饶有兴味道:“山猫精?”
苗姗姗步步后退,瑟瑟发抖,只以为是仙宗的人寻来了,动弹不得,龇牙弓背望着她。
“这点资质的山猫精,竟能闯出这么大的大祸。”看一眼藏书阁,那黑裙女子语气幸灾乐祸,悬铃挂在她苍白颀长的指尖上无声摇晃着,“你可还想活?”
苗姗姗隐约看出这女子不是仙宗之人,嗅得一线生机,忙学着作揖叩首,一连串道:“求求你,救救我!我保证回家以后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再也不出来作乱了!”
“回家?”女子道,“我看你待在这里挺好的,好好惩治一下这一群愚昧的凡人,岂不是很有意思吗?可怜的带毛四脚的东西,你可知道,你的姊妹都修出了内丹,为何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苗姗姗已感受到这女子身上传来的阵阵威压,皮毛炸起,不敢动弹,只敢似懂非懂地摇头。
“吃几个妖丹,换个皮耍耍,这等小打小闹,真是村头愚夫,小儿游戏!”
苗珊珊虽不想承认,可也无言辩驳。她本来就只是一只山猫啊!若非被大姊姊白素寻来,结拜了姐妹,她现在恐怕还在山上吃死老鼠呢。她想下山,不过是与那臭狐狸攀比,并未如白素那样有什么远大志向,现在山下的生活她也体验了,虽然有趣,可却太过惊险,还不如偷袭路人来的舒服。
可是这女人说话间抬手,两人瞬间变化了位置,回到那藏书阁内。苗珊珊惊异地看见墙上血迹消解,丝丝缕缕流回女人的手中,墙面地面复原如初,就连应敏的尸首也化作微尘,被她吸走,楼梯上只剩一些尘埃,苗姗姗的目光不由变得震惊向往。
这样强大的力量,连大姊姊都没有,有这般力量的人,那岂不是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这烂摊子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这两个修士便送给你做见面礼。”女人意有所指,“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罢,眼前又出现了黑云凝成的高墙,她走了进去,连同黑墙一起消失在苗姗姗眼前。
苗姗姗瘫坐在地,看看自己的衣袖,就连她身上的血迹也被消去了,可方才吸收的修士内丹和血肉,却实实在在融入了她的身体,暖融融地运转着。劫后余生,苗姗姗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有些干渴,不敢相信,方才她还觉得自己差点小命不保。
从前她总嫉妒苏奈遇到神仙,她却没遇到过。
谁说她没有遇见神仙的命呢?
原来遇见神仙,是这样一种感觉!
苗姗姗跌跌撞撞地走回房舍,不断感受着体内白捡的灵力,久难入睡。
两个修士,只不过是给她的见面礼,那黑衣女人的话犹在耳畔回荡,村头愚父,小儿游戏……那岂不是说明,她看上了自己,自己亦大有可为,或许有朝一日,不是在这仙宗内躲躲藏藏,而是像那女人一样,纵横仙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山猫的眼珠变得很亮。
她迈出下山这一步,或许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