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见面的时候看见季泽予背着吉他张华东还以为他是教音乐的，跟旁边的村支书王雪峰耳语道：“我记得音乐老师不是一个姑娘吗？”

王雪峰也纳闷：“是个姑娘啊，但这……”

面前的大高个儿穿着黑色冲锋衣，深色牛仔裤，棕色马丁靴，唯一和“姑娘”沾边的就是那半长不短的头发。

这“姑娘”长得跟个男人一样。

小乌龙解开后张华东笑着说：“天菩萨，你们这些城里的小娃儿就是不一样，新鲜。”

张华东讲着一嘴贵州话，季泽予也能听懂，一个“天菩萨”和一个“新鲜”进了耳朵他差点没憋住笑。

张华东和王雪峰走了，走的时候专门给他指了下门后的雨鞋，说是新的，需要的话穿就行。

宿舍收拾好后季泽予准备在他们的家庭群里打视频逛一圈学校，结果就两格信号，其他人接起来没说几句话就成一格了，最后还是挂了。

学校不是很大，季泽予转了一圈就转明白了，反正也没事儿干，他准备出外边看看，结果一只脚刚迈出门槛两声雷给他轰回去了。

雨下得不是很大，季泽予窗户开着一道缝儿，飘进来了泥土的味道，隔绝了下雨的声音，季泽予躺在床上伸了个腰。

这个地方，好像还不错。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季泽予模糊之间翻了个身，结果摸到了一手湿，他愣了愣，猛地睁开眼睛，自己盖的被子已经全湿了。

屋顶漏雨了。

“靠。”季泽予掀开被子，起身下床，两只脚看也没看踩进靴子里，整个人原地石化，这哪还是鞋，早就已经成了两个深水池。

季泽予抹了把头发，他好像突然理解了季曼雅之前在饭桌上说的话了——“少爷去历练两年说不定就知道人间疾苦了。”

季泽予光着脚走在门后穿上了雨鞋，行，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张华东和王雪峰来的时候季泽予正拿着个不锈钢盆往出舀水，两个人把人拉了出来，三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屋内的池塘。

支教老师刚来第一天就弄出个这么个事儿，张华东和王雪峰心里也过意不去，雨还越下越大。

王雪峰叹了口气说：“这个……小季啊，咱们学校的宿舍也就只有这么几个，你看要不要这几天我们再给你找个人家住行不？”

一共五个宿舍，就季泽予的在最底下，积水也淹了进来，其他四间就是屋顶漏雨，没其他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王雪峰去打电话了，留张华东和季泽予在原地等着，季泽予忽然想起什么，问张华东：“张校长，咱们这儿的学生都住得离学校近吗？”

张华东想了想说：“有近的也有不近的，近的走个半个小时到了，不近的就得两到三个小时咯，哎，这里头的小娃儿都不容易。”

季泽予顿了顿又问：“那他们上学都是走过来吗？”

张华东笑着说:“是哇，他们又没得车子。”

季泽予顿时有些说不上话来，愣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哪根筋抽着了，抬头就和张华东说：“那可以给我找一个远一点的学生家吗？如果人家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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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雨后的路到处都是水坑，王雪峰开着三轮车送季泽予，又都是土路，车晃来晃去，季泽予手扶着旁边的吉他，就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幸好这雨停了，不然都去不了。”前面的王雪峰说。

季泽予笑了声说是：“麻烦您了王支书。”

王雪峰笑着说：“不用这样叫我，我看了你的个人信息表，我和你父亲年纪差不多，你叫我王叔就行。”

王雪峰的普通话很标准，两个人聊了一路，季泽予也大概摸清面前这个人了——

首先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那个年代住在这个山旮旯里还能考出去已经不能只用厉害形容了，但没想到这个大学生最后又回来了。

“外面再好也不是家，”王雪峰说，“走到哪儿都是家最好。”

鸟倦归巢，人倦归家，脚下是喧嚣的城市大道，心里却永远都有一条蜿蜒千里通往家门口的盘山大道。

晃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地方了，天也差不多黑了，王雪峰和季泽予把行李拿了下来，推开院门进去了。

“阿婶儿！”王雪峰对着屋内喊了一声，“阿婶儿，我们来了！”

屋内有人应了一声，紧接着一个个子小小的阿婆小跑了出来。

王雪峰给两人介绍了一下对方：“小季，这个是秀云阿婆，是咱们学校石岚的阿婆，“说完王雪峰又转头和秀云阿婆换成了方言，“阿婶儿，这是小季，城里来的大学生志愿者。”

“志愿者？”阿婆重复了一遍，没听懂“志愿者”三个字。

王雪峰解释说：“就是来教阿岚念书的。”

季泽予露出了笑打招呼：“阿婆，我叫季泽予，您叫我小季就行，这几天要打扰你了，家里有什么活儿您就尽管叫我。”

秀云阿婆笑着说“好”，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季泽予看着她路上那点小紧张就全然消失不见。

旁边突然传来声响，几个人看了过去，一个个子不是很高的男孩儿从厨房里出来了。

季泽予看着男孩，估计这就是王雪峰说的石岚，但身高又不像一个15岁的男孩。

“幺儿！”秀云阿婆朝男孩儿招了招手，天本身就暗，走到跟前借着屋檐上挂的灯季泽予才看清楚这小孩儿，有点黑，两个脸颊带着红。

男孩儿跟王雪峰问了好，视线移到季泽予身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王雪峰摸了摸石岚的头说：“阿岚啊，这是小季老师，他宿舍被水淹了住不了，这段时间就在你们家住，等开学了你和他一起来学校。”

是石岚，季泽予估计得没错。

石岚绷着小土脸，没什么表情地对着季泽予叫了声“小季老师”。

季泽予莫名觉得好笑，正准备说话王雪峰拍了拍他，说自己先走了，又跟季泽予嘱咐了几句。

季泽予这才转回头，稍微弯了弯腰对石岚应道：“你好啊，我叫季泽予，我怎么叫你啊，石岚同学。”

石岚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会儿说：“他们都叫阿岚。”

季泽予笑了声说：“行，那我也叫你阿岚。”

阿婆也跟着笑，季泽予叫了声：“阿岚？”

纯属就是在逗小孩。

小孩儿有点儿拘谨，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是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