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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玉环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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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六载(公元747年)三月,长安的春天是被炭火烘出来的。

大明宫的花匠在地底埋设陶管,引入温泉水汽,又烧起数十座地龙,硬是将牡丹花期提前了整整一月。麟德殿前,数百盆“魏紫”“姚黄”在暖风中开得癫狂,花瓣肥厚如绢,香气浓烈到令人头晕。贵妃杨玉环立在这片不合时令的绚烂中,穿着一身新贡的“霞影纱”,日光透过轻纱,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晕。她随手折下一朵碗口大的紫牡丹,斜簪在松挽的坠马髻边,回头对身侧的皇帝嫣然一笑。

这一笑,让李隆基怔了半晌,随即抚掌:“传旨!今日麟德殿赐宴,以‘国色天香’为题,命翰林学士即席赋诗!作得好的,朕有重赏!”

消息是午后传到修文馆的。来传话的是高力士手下的一名中年宦官,脸上挂着惯有的谦恭笑容:“大家口谕,贵妃娘娘想看看历代咏牡丹的诗赋,还有栽培的典籍。请昭容拣选些珍本,晚膳前送去。”

婉儿正在校勘《乐府杂录》,闻言搁笔:“有劳中官。馆中藏有《牡丹谱》《开元花木记》,及初唐以来相关诗赋辑录三卷,妾身即刻命人誊抄。”

“还有件事,”宦官压低声音,“娘娘听说馆中藏有吴道子早年所绘《洛阳春色图》,上头有牡丹数株,想借观几日。”

婉儿眼神微凝。那幅画是吴道子真迹,绘于开元初年,画中洛阳城坊、人物服饰皆有史料价值,绢丝已脆。她沉吟片刻:“此画年久,需仔细取放。妾身亲自调理,明日送入宫中。”

宦官满意离去。一直在旁静听的崔淏拄着拐杖,缓步上前。他已年过七旬,须发尽白,背脊微驼,但眼神依旧清明:“大人,那画……万一有损……”

“比画更脆的,是人心。”婉儿起身,走向书库,“陛下正在兴头上,莫要扫兴。”

她亲自去取画。穿过层层书架时,经过萧炅日常“核验文书”的值房。门半掩,人不在,案头却摊开着一份剑南道关于地方贡赋的例行奏报副本。婉儿目光扫过,脚步未停,心中却一沉,连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文书,萧炅也开始细查了。

傍晚时分,麟德殿的“牡丹诗会”已传得满城风雨。翰林学士李太白醉中赋诗,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令贵妃展颜,皇帝大悦,赐金带、御马。其他文人竞相献诗,歌功颂德,辞藻华丽至极。

而就在这满城喧腾中,高力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修文馆。

这位服侍李隆基数十年的大宦官,此刻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他屏退左右,只留婉儿在密室,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周子谅死了。”

婉儿正为他斟茶的手顿了顿:“何时?”

“昨夜。大理寺报,突发急症。”高力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太医去验过,查不出外伤,但口鼻有异味。是高手。”

“陛下可知?”

“咱家报了。”高力士接过茶盏,没有喝,“陛下沉默良久,说了句‘厚葬吧’,便不再提。萧炅明日复职。转运院的案子,以‘押运损耗’结了。”

婉儿缓缓坐下。周子谅,那位因弹劾京兆尹萧炅贪墨转运粮秣而被下狱的监察御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大理寺最深的囚牢里。没有审讯,没有定罪,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李林甫的手笔?”她问。

“萧炅是他的人。”高力士默认,“周子谅不懂规矩。有些事,陛下不想查,你偏要捅破,便是自寻死路。”他抬起眼,看着婉儿,“昭容,如今这朝堂,风骨……是活不下去的。”

婉儿没有接话。窗外传来隐约的乐声,是麟德殿方向的笙箫。她忽然问:“听闻贵妃娘娘一句‘牡丹虽好,也需绿叶扶持’,陛下便命少府监征调江南新绿鲛绡百匹,为宫中侍女裁衣?”

高力士苦笑:“是。如今西市绿绡价格,一日三涨。一匹绿绡,抵得上关中农户数年所出。”

“周御史的命,”婉儿声音平静,“又抵得上多少匹绿绡?”

高力士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这世道,人命……不如牡丹值钱。”

他离去时,夜色已浓。婉儿独坐密室,展开卫明最新送回的报告。这次不是密信,而是夹在一批“陈旧舆图”中的账册抄本,是安禄山辖下平卢军镇在幽州、渔阳、范阳三地,以“民仓”为名囤积粮草的粗略数目。数字触目惊心,且多为陈年旧粟。

为何囤积陈粮?因为不易引人注目,却能充作军粮。

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三地估约十五万石。铁匠铺悉被征用,炉火昼夜不熄。学生疑,其在备战。长安城内,东市‘永丰仓’后巷三家新货栈,有范阳背景,暗仓藏盐铁、弩件。已标记,待查。”

婉儿将账册抄本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吞噬那些冰冷的数字。备战。安禄山不仅在做准备,而且准备得缜密、系统、遍布南北。

她刚处理完灰烬,门外传来崔淏苍老而急促的咳嗽声,随即是他稳重的叩门声:“大人,安节度使府上来人,送来一份‘谢礼’。”

婉儿开门。崔淏由一名年轻书吏搀扶着,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截乌黑油亮、略带弧度的牛角,打磨得极其光滑,一端有细密的缠丝,是弓弰,前朝名将所用之物的残件。

“来人言,安节度感谢大人前次指点‘兵书’之事,特寻得此物赠与大人把玩。”崔淏喘匀了气,继续道,“还说明日午后,安节度在崇仁坊‘燕然楼’设宴,答谢大人,务必赏光。”

弓弰。控弦的关键。赠以此物,暗示的是“力量”与“掌控”。燕然楼,胡商聚集之地,安禄山的势力范围。

“礼收下,回复:妾身职责在身,不便赴宴,谢安节度美意。”婉儿将牛角放回盒中,“将此物锁入丙号库,单独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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