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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烽火照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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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十二月,长安的雪落得比往年更早、更沉。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大明宫飞檐上,鹅毛大雪无声覆盖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封死了东西两市紧闭的铺门,也压弯了修文馆庭院里那株老银杏的枯枝。往日里寒冬也不绝的书卷声、抄录声早已消散,整座馆阁空旷得只剩风雪穿廊的呜咽,混着千里之外溃兵的哀号,从潼关方向一路飘来。

婉儿独坐藏书楼顶层窗前,案上摊开的不是典籍,是一叠叠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纸页边缘被风雪打湿,墨迹晕染着血污,从范阳到河北,从荥阳到洛阳,叛军的铁蹄正以每日百里的速度踏碎大唐的河山。

最顶端是三日前封常清从虎牢关送出的最后一份完整战报,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臣奉诏募兵东都,月余得众六万,然皆市井佣保子弟,未习兵革,无甲无械。叛军曳落河精骑冲阵,一触即溃。臣率部死战,六战六败,虎牢、荥阳皆失,东都危在旦夕。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坚壁清野,勿轻贼锋,固守潼关,以待勤王之师。”

最后一行字墨迹陡然断裂,写至半途,安禄山的叛军已兵临洛阳城下。

楼梯间传来木杖磕地的急促声响,崔淏踉跄着登楼。老人本已避居终南山,听闻洛阳危急竟冒雪折返,须发上的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东都……东都没了!”

婉儿握着战报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冰凉。她早从史书中读过洛阳陷落的结局,知道封常清临时拼凑的市井之军挡不住安禄山的百战精锐,知道叛军入城后的屠戮。可当这些冰冷的文字化作溃兵的哭号、百姓的惨叫、血染的洛水,活生生砸在面前时,穿越者的抽离感瞬间被撕得粉碎,只剩彻骨的寒意。

“详细情形。”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渭水。

“十二月初七,叛军破洛阳外郭;初九,内城陷。”崔淏从怀中掏出用油布裹严的纸卷,是东都逃出来的司录参军冒死带出的见闻,“封常清率残部从苑门突围,西奔陕州与高仙芝会合。叛军入城,先斩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判官蒋清,将百官、宗室百余人押赴天津桥南斩首,投尸洛水。河北二十四郡,除平原颜真卿、常山颜杲卿举兵抗贼,其余尽数降贼。安禄山已在东都僭号大燕,改元圣武,以范阳为东都,洛阳为西京!”

他喘着粗气,又补了一句更致命的:“陕州太守窦廷芝已弃城逃往河东,高仙芝将军烧了陕州府库,率残部退守潼关了。”

婉儿闭上眼。

旬月之间,河北二十四郡望风瓦解。盛世百年,府兵制早已崩坏,内地州县无兵无甲,百姓不识兵戈三代,面对边镇百战精锐,竟无半分抵抗之力。她曾在《墨鉴》里无数次写下“府兵崩坏,边镇坐大,乃心腹大患”,可这些文字,终究挡不住铁蹄踏碎山河。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大雪依旧漫天飞舞,长安城静得可怕。往日这个时辰,坊门早已大开,车马喧嚣,可如今连金吾卫的巡逻声都稀疏了许多。她能想象到太极宫内的慌乱,那个曾开创开元盛世的帝王,此刻早已没了华清池畔的悠然,只剩被叛军兵锋逼出来的暴怒与失措。

而这份暴怒,注定要找替罪羊承接。

她的预感,在次日寅时便应验了。

天还未亮,雪还未停,高力士便亲自叩开了修文馆的门。老内侍一身素色常服,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往日沉稳的脚步此刻竟带着踉跄。屏退左右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朽木:

“陛下下旨了。封常清、高仙芝,失律丧师,克扣军粮,着即于潼关军中斩首。边令诚已携圣旨离京,今日午时前便到潼关。”

婉儿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撞在案沿,热茶泼了满手,她却浑然不觉。

哪怕早已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这段记载,哪怕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当这句话真的从高力士口中说出时,她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封常清,高仙芝。

这是大唐西域的双璧,是曾翻越葱岭、横扫大食、拓土千里的帝国名将。哪怕此刻兵败,他们依旧收拢残兵、烧毁粮草、退守潼关,硬生生挡住了叛军西进的脚步,为长安守住了最后一道门户。

杀了他们,等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这是安史之乱中,最致命的一道昏诏。

“为什么?”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眼睁睁看着历史走向深渊却无法阻拦的窒息,“他们守住了潼关,挡住了叛军,何罪当斩?”

“杨国忠在御前日夜进谗。”高力士闭上眼,满脸疲惫,“说封常清夸大贼势,动摇军心;说高仙芝弃陕州数百里地,私扣军士粮饷与朝廷赐物。更要命的是,边令诚与高仙芝素有旧怨,添油加醋,说二人暗通叛军,有意纵敌。陛下本就因东都陷落震怒,听了这些话,更是火上浇油,直接下了斩诏。”

边令诚。那个贪财怯懦的宦官。婉儿闭了闭眼,历史的齿轮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她问,哪怕知道答案。

高力士缓缓摇头,睁开眼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圣旨已出,宫城各门皆由杨国忠亲信把控,连我都递不进第二本折子。韦见素宰相率三省官员叩阁劝谏,全被挡在了宫外。此刻……边令诚怕是已入潼关大营了。”

死寂。

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上。婉儿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是来自千年后的穿越者,她知道这道圣旨会带来什么——潼关军心涣散,哥舒翰被逼出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长安门户洞开,马嵬坡兵变,玄宗幸蜀,千里江山沦为焦土。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连面见皇帝劝谏的机会都没有。自安禄山起兵以来,李隆基早已被杨国忠的谗言包裹,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连宰相韦见素的劝谏都被斥退,更何况她这个早已被朝堂边缘化的前朝昭容,一个在杨国忠眼中“与边将素有往来”的隐患。

高力士走了。他能做的,也只是提前把消息告诉她,仅此而已。

高力士的身影刚消失在风雪里,婉儿便动了。没有静坐悲怆,没有无用怒骂,她转身一掌拍在案上,沉声唤来守在楼下的四名死士。这是太平公主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批心腹,也是她埋藏多年的暗线。

“第一件事,”她拿起案上封常清的战报,指尖点在“臣死之后,望陛下不轻此贼”一行字上,“立刻联络潼关大营封常清旧部,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拿到封将军临刑前的绝笔,一字不差,完整带回。”

“第二件事,分两路快马,一路去朔方,见郭子仪将军;一路去河东,见李光弼将军。把封、高二将被斩的消息、杨国忠构陷的详情,全数告知二位将军,提醒他们谨防朝中谗言,万勿轻离军营。”

“第三件事,传信终南山太乙宫,启动‘戊字号’预案,馆中剩余孤本典籍,今夜起分批转移,不得延误。”

三道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死士们抱拳领命,转身便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被大雪迅速覆盖的马蹄印。

崔淏站在一旁,看着婉儿眼中骤然燃起的、近乎凌厉的光,一时竟忘了言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昭容,哪怕是唐隆政变的血夜里,她也始终沉静如水,可此刻,她像一柄被尘封多年的剑,终于在山河破碎的时刻,亮出了锋芒。

“大人,我们……”

“我们还有事要做。”婉儿转身走入藏书楼最深处的库房,推开了那扇常年紧锁的暗门。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架,放着她二十年来搜集整理的关中、潼关、河东的水文地理、关隘攻防档案。从潼关到函谷关的每一处隘口,黄河与渭水的每一段水文变化,每一处可设伏的山谷,每一条可迂回的小径,每一处可屯粮的堡垒,都被她详细标注、整理成册,甚至附上了手绘的舆图。

这些,是她凭着现代军事地理的认知,从浩如烟海的典籍、方志、行军记录中,一点点梳理、核对、补充完善的心血。

她知道,封常清、高仙芝死后,镇守潼关的重任,必然会落到哥舒翰身上。这位河西、陇右节度使,曾在石堡城大败吐蕃,是大唐硕果仅存的、能与安禄山抗衡的宿将。可他此时身染风疾,半身不遂,临危受命本就艰难。更致命的是,历史上他最终也落得和封、高二人一样的结局,被杨国忠谗言逼迫,放弃坚守之策,仓促出战,在桃林塞中伏,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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