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数次,叛军巡逻队路过修文馆,甚至砸门盘问,都被护卫们用 “老妇守馆,无粮无财” 的说法应付了过去。每一次惊险过后,李默都劝她歇一歇,她都只是摇着头说:“等部署完了,再歇不迟。这一把火,烧的是百年文脉,我闭不上眼。”
第四日凌晨,去往凤翔的信使回来了,不仅带回了郭子仪的回信,还带回了卫明的亲笔信。
信使跪在婉儿面前,声音里满是振奋:“大人!信送到了!卫明公子接到信,立刻带着我去见了郭将军!郭将军看了信,震怒不已,说绝不会让叛军焚毁长安!他已经下令,命先锋军加速进军,直逼长安西门,牵制叛军主力,让他们不敢轻易纵火!郭将军还让小人带话,说不出两月,必收复长安,护昭容与满城百姓周全!”
李默连忙拿起卫明的信,凑在婉儿耳边,一字一句地念着。信里,卫明说他已经向郭子仪请命,做收复长安的先锋,他会带着人马,第一个冲进皇城,第一个到修文馆接她;他说他已经让凤翔的旧部,通过密道源源不断地往长安送灭火的器具、药材,助她完成护城的部署;他说,先生教他,文脉不绝,华夏不亡,他定不负先生所托,护住长安,护住先生。
婉儿听着信,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她紧紧攥着那枚青鸟铜符,轻声道:“好,好啊。卫明长大了,他懂我。”
有了郭子仪大军的牵制,有了卫明的后方支援,城内的部署推进得愈发顺利。
短短半个月内,婉儿联合了城内二十余名李唐旧臣、百余名市井侠士、数百名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分成了十二队,在长安各坊的重点区域,悄悄备好了沙土、水缸、湿麻布等灭火器具。秘书省、史馆的老吏们,甚至偷偷潜入了被叛军封锁的衙署,把最核心的实录、档案,偷偷运了出来,通过终南山密道,送往了安全的地方。
期间也出过意外。有一队人在往坊巷运水缸时,被叛军巡逻队发现,盘问了许久,幸好带队的侠士反应快,说是给大户人家运水修缮房屋,又塞了些碎银子,才侥幸蒙混过关。消息传到修文馆,婉儿立刻调整了部署,让所有人改为夜间行动,两人一组,绝不批量运输,最大程度降低了风险。
时间一点点走到了四月。
暮春的长安,城外的官军战鼓,已经隐约可闻。郭子仪率军在长安城西连败叛军,前锋已经抵达了长安城外的渭水岸边。孙孝哲麾下的叛军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士兵出逃,纵火焚城的计划,也愈发临近。
可长安城的坊巷深处,早已布下了一张守护文脉的大网。每一处重点衙署旁,都有百姓日夜值守,水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门口的沙土堆得整整齐齐;无数珍贵的档案典籍,已经被悄悄转移出了城,藏进了终南山的密洞之中;叛军的一举一动,都有线人连夜报进修文馆,婉儿坐镇其中,如同坐镇一张无形的棋盘,哪怕叛军的刀已经架在了长安城的脖子上,她也依旧稳稳地守住了文脉的根。
这日傍晚,婉儿被李默扶着,登上了修文馆的顶楼。
春日的晚风,吹起她满头的华发,她望向城外的方向,那里隐约有官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她又望向长安城的坊巷,夕阳之下,那些看似平静的坊门之后,藏着无数双警惕的眼睛,藏着无数人拼了命也要护住这座城的决心。
“大人,您看,迎春花开了。” 李默指着庭院墙角,那一丛迎春花开得正盛,嫩黄的花朵,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感慨:“是啊,春天来了。”
这座被围困了近一年的孤城,终于要等到春归了。
她知道,叛军的焚城计划还在,战火还未平息,前路依旧凶险。但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布下了所有能布的局。她护不住整座长安城的一砖一瓦,但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护住了那些承载着文明与历史的典籍与档案,护住了这个民族最珍贵的根。
这是她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史官,能为这个时代,为后世,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扶着栏杆,迎着晚风,望向渭水的方向。那里有官军的战鼓,有她牵挂了半生的少年,有即将到来的黎明。
孤城待春归,春已至,归期不远。
她转身走下楼,案上的《墨鉴》早已铺开,她让李默执笔,口述下了这两个月的风雨,写下了她对文脉存续的执念:
至德二载二月至四月,郭子仪收复河东,兵锋逼长安,叛军困兽犹斗,定下焚城之计,欲将长安宫阙、百司典籍付之一炬。
余闻之,心急如焚。宫阙焚了,可以重建;典籍档案毁了,便永远消失在历史里了。文脉之重,重于一姓之兴亡,重于一城之存毁。
遂双线行事:一者,传密信于郭子仪将军,告之焚城之计,请其加速进军,护长安周全;二者,联城内旧臣、侠士、百姓,分坊设守,预设备火之具,重点护住典籍档案库房,尽绵薄之力,护文脉不绝。
世人皆谓,乱世之中,明哲保身为上。然余以为,文明存续,匹夫有责。余八十六岁,残躯病体,不能提刀上阵,唯能以残年余力,护此万卷文书,护此百年历史。
烽烟可焚宫阙,焚不灭文明之根;铁蹄可踏山河,踏不断文脉之脉。
孤城待春归,春已至,王师不远,文脉不绝,便终有山河重光之日。
搁笔时,暮色四合,城外的战鼓声,顺着晚风,清晰地传进了修文馆。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