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放下手里的药瓶,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摊开的国史残卷,声音平静,却字字都透着通透:“不是他们不敢,是他们不能,也不愿。”
她缓缓道来,把这背后环环相扣的逻辑,说得明明白白。
“第一层,是叛军高层的私心。安禄山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攻破长安之后便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燕。他要的不是毁了这座长安,是取代李唐,做这天下的正统皇帝。” 婉儿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嘲,“既是要做正统,就不能落个焚书坑儒、毁弃文脉的骂名。他要修国史,要定礼乐,要颁行典章制度治理天下,靠的是什么?就是我们这里藏着的,还有那些被我们抢回来的典籍、档案、制度文书。所以安禄山刚进长安,就下了严令,史馆、弘文馆、修文馆,皆为禁地,擅闯者斩,损毁典籍者斩。”
周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安庆绪弑父之后,这条政令……”
“他更不敢废。” 婉儿淡淡道,“安庆绪得位不正,本就人心浮动,若是连他父亲定下的、收拢文人士子之心的政令都推翻了,岂不是把自己往流寇的路上推?他还要靠着这些东西,证明自己是顺天应人的新君,这条禁令,只会比安禄山在时更严。下面的将领,谁也不敢为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违了这道死令,丢了自己的性命。”
“第二层,是叛军内部的心思各异。” 婉儿继续说道,“跟着安禄山起兵的胡兵边将,眼里只有金银绢帛、女子财货。咱们修文馆里有什么?只有成堆的旧书、木牍、档案,在他们眼里,这些东西还不如一匹绢、一吊钱有用,根本不值得他们跑一趟。别说进来劫掠,就算大门敞开,他们都懒得进来看一眼。”
“而那些投降了叛军的唐朝旧臣,大多是科举出身,一辈子与笔墨典籍打交道,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他们就算降了燕,也不想落个毁弃文脉的千古骂名,更想着将来不管是谁坐天下,这些典籍都有大用。明里暗里,他们都会跟守城的叛军将领打招呼,护着修文馆、史馆这些地方,不会让人随意滋扰。”
周允听得连连点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第三层,是当下的战局,让他们根本顾不上这里。” 婉儿抬眼望向窗外,那里还映着天边的火光,“郭子仪的大军就在城外,叛军的主力全都布在长安四周的城门、要塞,城里的兵力,一半要守着皇宫安庆绪的居所,一半要盯着坊市要道,防着官军的内应,防着百姓作乱。咱们修文馆地处皇城偏隅,既无兵权,又无财货,更藏不了多少兵马,根本不在他们的排查重点里。他们连应付城外的官军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来管这一屋子没用的旧书?”
说到这里,婉儿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补充了最后一点:“更何况,长安刚陷落的时候,我就已经做了铺垫。我封了修文馆的正门,只留了侧门出入,又凑了些金银,打点了守皇城的叛军小校,跟他们说,这里面放的都是前朝帝王的牌位、先人的灵牍,还有些犯忌讳的文书。胡人素来迷信,最怕冲撞了鬼神,坏了自己的气运,听了这话,更是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进来为难我们了。”
四层逻辑,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不是天意垂怜,不是叛军心善,是她看透了人心,摸透了局势,提前布好了局,才在这血火漫天的长安城里,为文脉,为文明,争来了这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
周允听完,对着婉儿深深一揖,老泪纵横:“昭容深谋远虑,护下这满馆典籍,便是护下了我大唐的文脉,护下了华夏的根啊!”
婉儿扶起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满屋子的典籍上,温柔而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皇权辗转宫廷的上官昭容,不再是那个为了朝堂平衡权衡利弊的巾帼宰相。盛世崩塌,血火当前,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精神的最终升华。她的坚守,不再为了某一个帝王,某一个王朝,某一场权力的游戏。
她是乱世里的守火人,以身饲火,只为护住这缕穿越千年的文脉火种。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末。
长安城外的战事愈发激烈,官军的前锋已经打到了长安城西的中渭桥,夜里站在修文馆的阁楼上,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城外的战鼓声。叛军在城里的疯狂也到了极致,纵火的范围越来越大,可修文馆的大门,始终无人敢闯。
这大半年来,婉儿带着人,从火海里抢回了整整四大屋的典籍与档案。她带着两个老吏,日夜不休地整理、修补,把那些最珍贵的孤本、档案,分门别类,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修文馆深处的地窖里,用砖石一层层封好,再用泥土掩住,不留一丝痕迹。
封上地窖最后一块砖石的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外面的血火还在蔓延,长安的天空依旧被浓烟笼罩,可地窖之上的修文馆里,烛火摇曳,满室书香。婉儿站在封死的地窖前,轻轻抚过冰冷的砖石,手臂上的烧伤已经结了痂,留下了浅浅的疤痕,可她的眼睛里,却亮得像有星辰。
她知道,不管这场战乱还要持续多久,不管还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这缕文脉的火种,她守住了。
王朝有兴衰,城池有兴废,可华夏的文明,从来都在这样的血火里,靠着一个个以身护道的守火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烛火映着她的身影,在满室典籍的映衬下,挺拔如松,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