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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功过青史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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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室的馆臣才长长松了口气,卫明也放下了按在佩刀上的手,急声道:“先生,李辅国睚眦必报,今日您驳了他的面子,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怕是会处处针对您,甚至对《墨鉴》下手!”

婉儿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我知道。可我修了一辈子史,写了一辈子字,若是连秉笔直书的勇气都没有,若是为了避祸,便任由他人篡改史实,那我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她抬眼,看向满室的馆臣,看向窗外的长安,缓缓道:“李辅国能握得住一时的权柄,能杀得了我这个老朽,却封不住天下人的口,改不了青史上的字。功过是非,从来不是当权者说了算,是青史说了算,是后人说了算。我能做的,就是把最真实的历史,写下来,传下去。”

这番话,让满室的馆臣皆肃然起敬,纷纷躬身行礼:“先生高义,我等愿追随先生,护好典籍,守好史实!”

自那日后,李辅国果然数次在朝堂上发难,或是弹劾修文馆靡费钱粮,或是暗指婉儿修史妄议朝政,却都被李泌与郭子仪联手挡了回去。婉儿对此毫不在意,既不辩解,也不申诉,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典籍的整理,与《墨鉴》的最终修撰中。

她带着馆臣,走遍了长安的一百零八坊。

在城西的老兵家里,她用自己的俸禄,换回了老兵藏在铠甲里的贞观年间边防图录,那是老兵战死的父亲留下的遗物,老人抱着书卷哭着说,藏了一辈子,就怕落在叛军手里,交给昭容,才算物归其主。

在城南的老妇家里,她收下了老妇亡夫留下的数十卷开元年间的诗文手稿,那是一位落第的寒门诗人一生的心血,老妇说,先生把这些诗文传下去,我那亡夫,就算在这世上留下过痕迹了。

在终南山的隐士草堂里,她亲自登门,求得了隐士收藏的武周时期的实录残卷,隐士对着她躬身行礼,说昭容一生护文脉,这些书卷,放在您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正月走到腊月,从乾元元年走到乾元二年,长安的坊巷渐渐恢复了人气,修文馆的藏书越来越多,而《墨鉴》的修撰,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乾元二年除夕,长安城的爆竹声再次响起,比去年热闹了许多。

修文馆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喧嚣。卫明守在门口,哑仆守在廊下,馆臣们都守在正堂外,没有人敢出声打扰。

正堂内,只有婉儿一人。

她坐在案前,案上摊开的,是《墨鉴》的最后一卷。长明灯的灯火摇曳,映着她满头的华发,八十七岁的老人,枯瘦的手握着那支跟随了她一生的紫毫笔,蘸饱了浓墨,目光落在素帛上,沉静而坚定。

她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七十三年前。

十四岁的她,从千年后的现代穿越而来,落在了武周的掖庭里,惶惶不安,前路未知,手里握着一支笔,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她在掖庭的昏暗油灯下,写下了第一行字,写下了对这个时代的惶惑,写下了对未来的迷茫。

七十三年风雨,五朝更迭,她从掖庭里的少女,成了武则天身边的秉笔女官,成了称量天下士的昭容,成了盛世里执掌文柄的文坛宗主,成了乱世里以身护文的守火人。

她见过武周落幕,见过神龙政变,见过唐隆宫变,见过开元盛世的万丈光芒,也见过安史之乱的血火漫天,见过宫阙倾颓,见过黎民流离,见过王朝兴衰,见过人间百态。

如今,她把这七十三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把从武周天授年间到乾元二年,数十年的王朝兴衰、朝堂风云、生民苦难、文脉传承,尽数写进了这部百万言的《墨鉴》里。

它不是官修的帝王实录,不是为皇权服务的粉饰之书,是一个穿越者,以第三方的视角,写下的最真实、最鲜活的盛唐兴衰录。它写帝王将相的权谋征伐,也写黎民百姓的悲欢离合;写盛世的繁华璀璨,也写乱世的血火苦难;写男权朝堂的波诡云谲,也写女性在时代里的挣扎与风骨;写王朝兴衰的必然,也写文明传承的不绝。

她提起笔,在素帛的末尾,落下了最后一行字: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余穿越而来,七十三载,历经五朝,见盛世兴衰,见人间悲欢,著此《墨鉴》百二十卷,唯愿秉笔直书,不隐恶,不虚美,留史实于后世,明兴替于来者。

功过是非,非余所论,皆付青史评说。

笔落,墨干。

婉儿缓缓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十三年的惶惑与坚守,七十三年的沉浮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从那个掖庭里惶惶不安的穿越少女,到如今执掌史笔、定义历史的记录者,她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完成了个人命运的闭环。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炸响,新的一年来了。

长明灯的灯火,在风里微微摇曳,映着案上百二十卷《墨鉴》,映着她苍老却释然的脸。

功过青史评,笔墨照千秋。

她守住了文脉,守住了真相,守住了自己一生的初心。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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