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平定于广德元年(公元 763 年)春,盛唐的荣光,终究一去不返。
中晚唐百四十年风雨,藩镇烽火燃遍河朔,宦官权柄倾轧朝堂,天祐四年朱温篡唐,三百年大唐终落帷幕。五代十国乱世接踵,中原兵戈不休,无数典籍散佚,唯有江南润州春江书院,始终守着一方文脉灯火。
一代代山长站在杏坛上,总会给刚入学的孩童,讲那场盛唐烽烟里的故事:天宝年长安陷落,上官昭容困守孤城一年有余,以残年之身护住万卷典籍,以一己之力守住文脉火种,留下一部《墨鉴》,写尽盛世繁华与乱世悲凉,黎民血泪与历史真相。
伴着书卷流传的,是关于她的传说,在市井山野间口耳相传,百年未绝。蜀中百姓说,她入青城山修道,以简易药方救时疫,百姓立祠奉她为 “文脉娘娘”,赶考书生多来此祈福;江南读书人说,寒门苦读之士,常于梦中得她赠一支紫毫笔,醒后文思泉涌;春江书院更传,每逢雨夜,藏书楼总有轻轻的翻书声,是她仍在守着毕生护下的书卷。
而关于她的最终去向,最动人的传说,始终是春江书院口耳相传的那句:这位上官昭容,本就不是此间人,自千年后的江月中来,终乘一叶扁舟,归千年后的江月中去。
大历十四年(779年),长安。
长安城的银杏又黄了。
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少年,穿过重建的朱雀大街,来到修文馆旧址。曾经的馆阁早已化为废墟,只有那株老银杏还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老人在树下停住,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手稿,那是多年前从江南带回的《墨鉴》副本。他跪在树下,用双手挖开泥土,将手稿轻轻放入坑中。
少年问:“阿翁,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埋在这里?”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这里,是你太祖母守护了一生的地方。她说过,待天下安定,让她的墨鉴,回归这片土地。百年之后,或许有人会偶然发现,从中读到那个时代最真实的样子。”
少年帮着培土。埋好后,他忽然问:“父亲,太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望着那株银杏树,望着漫天飞舞的金黄落叶,望着这座历经劫难却依旧生生不息的长安城,轻声道:
“你太祖母,是一个从千年之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