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阳光已经初具盛夏的威力,明晃晃地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校园里的树叶也被晒得油亮。
因为高考临近,高三生需要统一使用教室作为考场,高一高二年级即将迎来短暂的假期。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
临近放假,课堂气氛有些松弛,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却吹不散那股闷热。
语文老师正在讲解一份模拟卷,翻到了文学类文本阅读部分——一篇关于沉默寡言、以行动表达爱的父亲的散文。
“这篇文章的情感内核很质朴,但恰恰是这种质朴,最容易引起共鸣。”
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问:“有没有同学愿意分享一下,自己读完这篇短文后,对父爱,或者对亲情表达方式的感受?想到什么都可以说,不用拘泥于标准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的同学低头看卷子,有的假装记笔记。
这种开放性的、需要吐露些个人感受的发言,总是让青春期的学生们有些矜持和羞涩。
这时,夏晓月举起了手。
她声音清脆:“老师,我觉得文章里的父亲很像我爸,不太会说话,但总用行动关心你。比如我爸,他从来不说‘学习别太累’,但晚上总会默默给我热杯牛奶。”
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夏晓月同学联系了自身实际,很好。还有别的同学吗……”
或许是在夏晓月的带领下,有人变得大胆起来,开始举手发言。
夏晓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一直沉默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应采宁,压低声音,带着点鼓励和怂恿:“宁宁,你也说说嘛?你平时看书那么多,感受肯定更特别。”
应采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摊开的卷子上,那篇关于父亲的文章,字字句句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里那片空茫的荒原上。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不想说。”
“说说嘛,没事的,随便讲讲就好。”夏晓月以为她是害羞,更来了劲,半是玩笑半是坚持地,竟然在课桌下抓住了应采宁的手腕,试图把她的手举起来,一边还小声催促,“快点快点,老师看着呢。”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应采宁身体一僵。那股被强迫、被推着去触碰她最不愿意面对话题的抵触感,混合着旧日阴影带来的冰冷刺痛,猛地冲上心头。
她猛地抽回手,力道有些大,转头看向夏晓月,眼底是罕见的冷冽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
“我说了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课堂上,还是引起了注意。
周围的几个同学看了过来,讲台上的老师也停下了讲解,疑惑地望过来:“应采宁,夏晓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夏晓月完全没料到应采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满脸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无措,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对老师说:“没、没什么,老师,真的没事。”
她不敢看应采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卷子边缘。
应采宁已经转回了头,重新面向黑板的方向,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没有再看夏晓月一眼,也没有理会老师的询问,只是垂着眼,盯着卷子上那篇关于父亲的文章,眼神空洞又冰冷。
老师见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明显不对,但毕竟是课堂,也不好多问,只得清了清嗓子:“好了,我们继续看下一题……”
应采宁正后方的苏清臣,将刚才前排的小小冲突尽收眼底。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显得格外单薄倔强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
李自傲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隙,用笔帽戳了戳夏晓月的后背,压低声音问:“喂,夏晓月,怎么回事?你俩吵架了?”
夏晓月正在气头上,又觉得委屈,听到李自傲问,赌气般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哪知道,莫名其妙就发火!”
而在教室另一侧,靠墙的位置,路未明也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路未明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目光投向那个靠窗的、总是带着一身冷寂气息的背影,眼底深处瞬间翻涌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沉痛。
他甚至不敢多看。
明明只是匆匆一瞥,他便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了视线,深深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与愧疚。
他死死地握住手中的笔,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让自己被愧疚溺毙的浮木。
小小的插曲似乎过去了,课堂继续,只有窗外的知了声愈发响亮,混合着风扇的嗡嗡声,衬得教室里某种微妙的安静,更加分明。
中午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桌椅挪动的嘈杂声。
应采宁合上课本,站起身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旁边的夏晓月一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或询问,收拾妥当后便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走廊喧闹的人流。
夏晓月磨磨蹭蹭地收拾着,用眼角余光瞥着应采宁离开的方向,心里堵着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几乎就在应采宁走出教室后门的同时,坐在她后方的苏清臣也起身,长腿一迈,迅速跟了出去。
路未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收拾书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再次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李自傲则是“哎?”了一声,看看空了的后座,又看看门口,有些摸不着头脑:“臣哥怎么走这么快?不等咱们了?”
等夏晓月收拾好,和路未明、李自傲一起走出教室时,走廊上早已不见苏清臣和应采宁的踪影。
去往食堂的路上,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夏晓月,你和宁宁女神……上午到底咋了?”李自傲憋不住话,还是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