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前辈掉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说如今言辞温和,并无任何敌意,但到底更像邪祟——实在抱歉——而非是享誉日久的云镜台仙首。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面前人灵力高强这件事,但这就足够让她学会闭嘴,不要多问了。
姜轻云深深一揖,郑重开口:“多谢前辈愿意稍我一程,日后……”若有驱策之处……
“日后若有驱策之处,在下绝无推辞之理!”
……为什么有人抢在她前面把自己要说的话给说完了?姜轻云一怔,和楚观玉同时朝话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别说了别说了,第二次了,我们快想想怎么出去吧!”树下的人绝望地向二人伸出枯槁的右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进入魔界的那一刻就已经陷入了幻境,这其实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楚观玉若有所思。
月照连连点头,迟疑片刻,又摇了摇头,“至少在我记忆里是第二次,但、但若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已经在这里重复过无数次了!只是我们都不记得了!会不会……我们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最后的尾音颤抖着,仿佛说话成了件艰难的事情。他死死咬着牙,瞪大的眼里分明的血丝错结纠缠。
姜轻云不太相信,只耐着性子温声问道:“对不起,但是,你有什么证据吗?”
月照豁然抬头望向楚观玉,眼下的青色更加深重,每一个字都向从牙缝里挤出来:“苍梧君,你有那样的能力,那样能看透所有人过往的能力,你怎么会判断不出来真假?若不是你亲口所说,我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你身上这等隐秘?”
楚观玉顿住。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能看到别人过去的能力。
在姜轻云讶然的目光里,那双深黑的瞳孔逐渐褪色,与此同时,鲜红的血液似纤细的蛛丝从眼角吐出,无声地划过脸侧。
像千万只蚂蚁爬上眼,她只能望见一片模模糊糊的景象。
又一次失败。
楚观玉只能道:“很遗憾,我无法证明你的清白。”说话间,她将右手手腕上的腕带缠得更紧了些。
姜轻云:“所所所所以,你真的是苍梧君!”
“啊?!可你上一次……不对,不对,为什么你们没有记忆?!”月照一个激灵,凑得比先前更近。
楚观玉:“我想,这也是我与姜道友想问的事情。”
“一定有那里不对的地方。”月照猛地转过头,目光在一瞬间锁向姜轻云,“姜轻云,十七岁,在昆仑学宫修习数年,以‘浮岚子’为笔名编纂《学宫入学与道派方向指南》《学宫老师选择全解》,赚得盆满钵满。”
“……可以了。”
“你来魔界一是因为你的老师,也就是那位掌脉的农师遭到驱逐,你在学宫里也受到排挤;二是因为有个人拿了你所有的资料却依旧考不上昆仑学宫,觉得是你的问题,于是在黑市上发布了你的悬赏令;三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姜轻云打断他,沉下脸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的?”
月照点头,终于露出几分喜色,太好了,至少人都没变。
“现在也管不了太多了。”他喃喃道,“我才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心跳急促似鼓点,胃里抹了作呕的油,催促着他赶紧开始下一步,“一定会有办法出去的,一定会的……等等,为什么你们要后退?”
不知何时,残缺的苍梧剑已然出鞘,一线寒光直至他的咽喉,躲在楚观玉身后的姜轻云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不好意思,但是你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楚观玉委婉道。
月照怔住,猩红一片的眼底倒影着楚姜二人的模样。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不信我?”
他本就是少年人的模样,眉尾锋锐,鼻梁硬挺,一双杏眼里带着委屈。
服饰也与寻常不同。珍珠银链静静垂在身侧,繁复瑰丽的蝴蝶图案纹满裸露的腰,衬得他皮肤越发惨白,似桌几上空浮的尘。
楚观玉看着他,提醒道:“毕竟你到现在还没有告诉我们。上一次,我们是怎么死的?”
月照的面皮抽了抽,还没等他说话,无来处的风吹彻山脚,粉白的花瓣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飘到近处的花瓣在楚观玉眼前骤然裂开,绽出的灰白眼球轻飘飘地乜了她一眼。
“不好!我们被它发现了!”月照咬牙,被无边的风拉扯着跪倒在地上,“你们快逃!不然就来不及了!”
楚观玉横剑挡在身前,那桃花却像铁做的一般,丁零当啷撞在剑上,明亮的火花迸裂四溅。
身上的旧伤再次绷裂,楚观玉深吸一口气,眼前仍阵阵发黑。
有什么东西撕开了风声,剑刃上倒影出扭曲的空影,月照身下的影子不断拉长如蜘蛛的肢节。
铺天盖地的桃花倾倒在他身上,他拼命地向上伸出手,脖颈处一条条青筋无力地鼓起,呼吸被淹沉在上涌的甜腻香气里。
一片糜烂的粉霞之下,他的瞳孔逐渐灰败。
月照被花瓣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