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断裂和生长的两个时刻,她望见的线最为清晰,所以这两个时刻,也是线的力量最为强盛的时候。
“你救了他们。”
楚观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供桌上的婴孩不知何时睁开眼,目光冷淡,面上却是显而易见的嘲讽。
“你动用了线的力量。”他不满地说道,肥肿的手握住了胸前的红线,“你以前不是说,对待命线要慎之又慎的吗?”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风声和人群都陷入停滞。楚观玉转头望向姜轻云,她也像被冻住了般,紧紧闭着眼,口型还是在念清心咒的样子,不过并无大事。
命线,原来这些红线叫做命线。楚观玉缓缓呼出一口气,紧了紧腕带,手腕处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所以她从前就认识线,并非是杀了宿位后才掌握的能力,而且这个熟稔的语气……
“月照?”她问。
婴孩无语地点了点头,“都怪你,本来这个幻境设计得好好的,你一来就全打乱了。”
“你现在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闻言,月照想伸手托着下巴摆出一副深沉模样,但他的手太短了,又因为死得太久,手臂已经僵硬到折都折不起来,只能作罢,说道:“神本无相。”
楚观玉挑眉。
他话里带了几分笑意:“反正修真界这么久,也只有云镜台第一位仙首飞升了。既然谁都没见过神的样子,那为什么不能是我的样子呢?”
楚观玉想了想:“你会有两个头吗?”
月照愣了愣,而后一本正经地开口:“其实我有四个头,这样前后左右就都能看到了。谁想暗算我,我就拿对着他的眼睛瞪他。”
前半句神识可以做到,后半句就不行了。
楚观玉叹了口气,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吧。一直低着头不利于我脖子的恢复,会增加头再次掉落的风险。”
她身上的伤口全靠几根线缝合起来。
听到这话,月照立刻骂了句:“疯了,你拿线缝身体。”
嘴上骂归骂,还是依言变成了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他懒懒地坐在桌沿,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动着,悠哉悠哉地从交领中拿出一颗圆润的金丹。
所有的红线都连在这颗金丹上。
珍珠银链在清冷的月辉中垂落,耀眼夺目,腰上的蝴蝶纹样在夜色中更添了几分妖异。
而那些繁复的纹样之下,是一道被掩盖得极好的伤疤。
这个黑痕……楚观玉皱眉。
仔细看才发现,这是被荒瘴侵蚀的印迹,如果月照已经被侵蚀到这个程度,那他早该沦为白鬼了。
“你把金丹给剖出来了?”她问道,“现在还能使用灵力吗?”
月照抬起眼觑了她一眼,“当然可以,毕竟这个阵法并不会因为我少了一颗金丹就随意变更秩序。但楚观玉,你是不是忘了一些旧事?”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眼里是深切到再也藏不住的怨毒,“是你害的我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闻言,楚观玉认真地辨认了下他的脸,微微摇头:“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你。”
月照认同地点头,“看出来了,不过忘了也没关系。哪怕一见面你就笃定我是个非杀不可的敌人,是只可有可无的蝼蚁,什么也不说直接把我剁成肉泥了,这个阵法也会让我演完属于我的戏份。”
“饰演人皇?”
“哦那倒不一定。”月照打了个哈欠,“秩序并没有如此严苛的限制,我只是想当当看皇帝而已,便附身在上面了。怎么,想当皇帝还需要什么原因吗?其实我更想当当看仙首来着,但幻境没给我排这套戏。”
楚观玉:“情理之中。”
也不知道说的是前半段还是后半段。
月照看着她的脸,三百年翻来覆去的恨到今日终于落了下来,竟只剩一片空茫。
他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开口:“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你。”
一遍遍看他们被侵噬成毫无人性的白鬼,看他们被饥饿驱赶着去撕咬亲族同乡的皮与骨,黏腻的咀嚼声混在呜呜咽咽的风里。
他躺在锦盒里望着憧憧人影,互相挤挨的背脊起伏如浪,所有的哭声也被一道吃了进去。
月亮一直亮着,他的灵台也一直清明到最后。
下一次的天明,又望着他们一无所知地上山叩拜,无数次地去蹈同一趟命数。
“苍梧君,是您害得我们一遍遍去遭受这些。”他沉默片刻,终是笑吟吟地抬起头,声调轻柔婉转,“您这样的人,怎么还不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