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宿位身死,波及到登仙阶,所以月亮缺位,江行舟才能没有半分意外,甚至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登仙阶的权能比她想得更高,连日月的更替都含括在内。
江行舟偏过头,身后是绵延着亮起的万家灯火,散落的墨发遮住他脸上如苔藓般蔓延的黑痕。
她极少笑,可这时的眼里却含着些堪称温和的神情,似深不见底的幽绿深潭里忽然泛起了涟漪,谁也不知道掩藏在森寒湖水下的是什么,谁也不敢去窥伺那些未知的晦涩。
楚观玉道:“今夜有劳魔尊。”
“只是今夜?”江行舟笑了笑,“能拖到现在登仙阶震动,祸及凡间,可见云镜台与你在时相比,多了不少变故。”
“只有今夜。”
今夜的太阳亮得要死,冷气明晃晃地吸入肺里。
慌忙逃回的林越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勉强把气顺了过来。
祝令仪默默地望着他拿着扇子对着自己的脸一顿猛扇,想着毕竟是半个同僚兼前辈,遥遥作揖算打招呼。
林越见到来人一喜,高举扇子挥了挥,“青阳王,你忙完了?”
她摇了摇头,“宿位的祭文刚刚写完,我正要拿去给七宗过目,看看有什么要改的地方,也把金印一并带去,为他们之后接替做准备。”
林越了然:“是了,宿位换任在即。”
宿位有职守云镜台的责任,七人一班,十四日一轮换。如今二十八个里面死了七个,作为一个向来以浑水摸鱼为人生目标的人,林越一想到自己突然的工作量,便觉得两眼一黑。
不过幸好,很快就能回归从前了。
刚有些高兴,他又觉得不对起来,“等等,还没交接完?久了点吧,不会出事吗?”
祝令仪无奈地点了点头,“夜晚已经消失了。“话毕,目光隐晦地望向了正殿的位置,“老师也没想到会拖到现在。”
那人乐呵呵的样子:“不如先把代仙首的位置给敲定了。人皇时不是常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吗?我们二十八宗还是需要一位仙首统御的。”
“纲举目张方可清明天下,因一人置云镜台法度不顾,致使仙首位空悬,实在不是吾等该为之事。”他顿了顿,又缓缓补充,“就是苍梧君在,也不会同意的。”
被他质问的人温吞道:“但我只认仙首印。”
沈慈让搁笔身侧,眉间神色宽和,“若要抉仙首,还需二十八席宿位中至少十七席赞成……”
那人打断道:“如今云镜台尚有二十一席,事急从权,可以先行鼎命。”
沈慈让笑了笑,极有耐心地把话说完:“……以及仙首印为证,方可使登仙阶共鉴,这是云镜台一贯的规制。”
正殿内首座空置,沈慈让与他在下方分列两旁。
“只是让人暂代仙首一职而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祸首尚未伏诛,四方恐苍生动荡,沸反盈天,方才出此下策,拜托在下向沈师请愿。”
他笑吟吟地道:“当然,我说的祸首可不是苍梧君。真相尚未大白天下,我又怎么敢在这里搬弄是非?”
殿外,林越和祝令仪同时冷下脸。
林越转头低声道:“这位璇玑宫宫主又不是宿位,他来这里,陆扶光不管?”
他出身太初门,几百年前太初门势弱,差点与同样不咋地的明光山一起被踢出仙门二十八宗之列,当时主事的就是璇玑宫啊!
区区大仇,没齿难忘。
后来楚观玉上位,林越拿着出身同乡的名头投效得早,这才稳住了太初门的颓势。
现在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什么妖怪要给我掺一脚!
殿内,沈慈让顿了顿,缓缓道:“云镜台从无代仙首一说。”
璇玑宫宫主眯了眯眼。
林越不满地哼了声,“若是陆扶光有意那个位置,那就让他自己过来说这些,现在是想搞什么?仗着第一位仙首是他璇玑宫的人,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
话毕,他眼睛一转,扇子朝祝令仪那边倾了倾,意味深长地说道:“但若是青阳王你的话,未尝不可一试。”
祝令仪无奈,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前辈莫要开玩笑。在下并非宿位,侥幸得苍梧君殊遇重恩,忝列云镜台而已。仙首这个位置,还是有能者居之。”
“青阳王过谦了,你可是苍梧君钦定的云府府君。”林越笑嘻嘻地把扇子转了回来,眼睛恰好朝旁边一瞥,“哟,该来的人来了。扶光道君,六爷,近来可好?”
陆昭径直走入殿内,未分过来一个眼神。
他先是向沈慈让施了一礼,“老师。”
沈慈让咳了声,没有起身,腰间生了裂纹的透雕夔龙玉佩纹丝不动。
“请先定宿位。”他漠然开口,旁边的璇玑宫宫主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至于仙首印,我会亲自从苍梧君手里拿回来。”
苍梧君没有回到地牢。
据燕还所述,今日下午,那位沈琢言沈大人呈上为尸胡山拟出的方案时,不经意间说地牢守卫不严,肯定关不住苍梧君这样的人,便提议把她移到一个更易于看守的地方。
有什么比魔尊亲自看守更安全的?
江行舟仔细一想,便觉得这条提议极好,准备回头就让楚观玉挪地方了。
没想到先是撞见林越,又是月亮消失的事情,一直到晚上她才去了新的住处——江行舟书房的侧卧。
地牢里的东西也不用动,楚观玉只把那本《张小明求仙记》带走了,随手翻了翻,后面几页讲到了主角剜心剖骨,受尽冷眼,她打算等之后再跟心脏们念念书,判断下他们还清不清醒。
窗外是阴阴的天,雪消后微弱的潮气蔓进殿内。江行舟望着她把新住处环视一圈,轻飘飘地问道:“如何?”
“不错。”
她与江行舟在明光山上做同门师姐弟也有三百年,布置上的喜好大多相近。这个偏殿与明光山上他们的旧室几乎一样,也有几分像她云镜台的宫所。
屋外还栽了棵将枯未枯的桃树,好像是几百年前江行舟从明光山抢来的,明流云还跟她提了句。
江行舟闻言冷笑,“满意就好,那我们现在该聊聊租金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