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太久没有握剑了。”楚观玉扯下脸上的白绸,指尖随意划过上面不明显的绣纹,“不要在离我这般近的时候挑衅我,师弟。”
刺目的阳光从她的身侧透过,被她扬起的青丝切割成无数碎片。
江行舟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一日。
——溅起的鲜血染红他面前的所有,心脏处尖锐的痛意似乎变得模糊。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丹田处的灵力四处溃逃。
分明是再好不过的艳阳正午,无边的寒意却从指尖开始蔓延,最终四肢只剩僵冷,胸口汩汩涌出的血液力竭般彻底止住。
三百年。
江行舟还是没有忘记楚观玉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剑。
她杀他的那一日,也同现在一样,戴着自己送她的腕带。
只是这一次,江行舟终于看清了她眼中的神情。
——是怜悯。
他忍不住想笑,莫名的热意一阵阵涌入他的脑海,心脏处消不去的疤痕泛起痒意,仿佛有成百上千只蚂蚁无休止地啮咬着那块皮肉。
“楚观玉你......”
面前人的目光落在江行舟握住她的手上,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瘢痕已经蔓延到你的指尖了吗?”
他下意识的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苍白的手背上密密麻麻蜈蚣似的黑痕与青筋纠缠在一起,挤在一张薄薄的皮囊下,一直延没到被衣袖遮盖的地方。
似是被突如其来的目光惊到,细长的黑纹忽然开始蠕动,那层皮便开始一鼓一鼓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
他攥着楚观玉的手被火星烫到般猛地松开,强迫自己的呼吸一点点缓了下来。心神渐稳后,未见如何结印,黑痕便像蚯蚓缩回地里般再次消失,只留下毫无血色的手缓缓落在原处。
二人起身,楚观玉抬手劈断了锁链,“荒瘴侵蚀你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能活多久?”
他与三七等人的情况不同,荒瘴寄生在他的筋脉血肉里,几乎算是与他同生共死。
江行舟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谁知道呢?不过看你现在这幅样子,还真不一定谁死在前头。”
楚观玉不置可否,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中的白绸。
江行舟一拂袖,火舌仿佛新绣的金纹,从垂下的边角忽然窜起,待她松手时,一切便只剩灰烬随风而去。
忽然,一个传音通过银线在耳畔匆匆响起。
“苍梧君,救我!”
是姜轻云的声音。
她抬头扫了眼周围,似乎这句话只有自己听得到。
手腕上的银线忽然绷直,想要吊着她往越宫外去,眼前现出若有若无的重影——连绵的荒草和飞奔的……白鬼?
她能隐隐望见姜轻云之所见。
好像她成为了姜轻云,来面对这一刻。
连结线,也连结了更深的命运。
楚观玉步下一级石阶,“有事。我先走了。”
“等等。”江行舟忽然上前,勾住她的小指。
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皮肉传来,楚观玉道:“……我会回来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江行舟无语地瞥了眼她。一条银白的线凭空出现,仿佛流淌的星河缠绕住二人的手腕。
与楚观玉连在姜轻云身上的线几乎别无二致。
就连勾手指的动作也没有变化。
她深深地看了眼江行舟。他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做一般。
大风呼起,远处稀稀疏疏的叶子从枝头跌落,颠颠仆仆地飘散开来。
待风停时,她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
江行舟嗤笑一声,转身稳稳地踏上石阶。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未融尽的雪堆在角落里。
姜轻云在奔命。
身后一浪一浪的白鬼前仆后继,枯瘦的躯干下刺出细长的四肢,关节反曲,绝不是人类能做到的样子。后肢的指节插进土里,痉挛似的一蹬,伴随一声黏腻的刺啦声,白鬼高高跃起,眼前顿时暗下。
姜轻云咬牙,翻身一转避过上方的利爪,稳下的瞬间手掌死死贴住地面。
“虚谷含露,道生一阳,谷神不死,枯木反苍!”[1]
冷汗顺着额头划下,她看着一步之遥的白鬼越发逼近,《青帝长生咒》便念得愈急愈稳。
最后一字砸下,扑上的白鬼滞住,骨与骨之间填充进血肉,原先干瘪的皮一点点膨胀,最终在空中鼓成球形。
冷汗顺着额角蜿蜒,姜轻云强按下丹田处灵力枯竭抽起的绞痛。
魔界灵力匮乏,她用灵力必须尽量精打细算了。但今天再收着,就真没命了。
嘭的一声。
温热的肉沫哗啦啦落下,倾倒在她的脸与肩,她下意识闭上眼,潮湿的腥气却缠绵着,肚中的酸水一阵阵上涌。
终于活下来……好饿。
她听到自己血液流窜的声音,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里涌上,啮噬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清明。
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