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坐在某家客栈房顶,指尖转着一颗鲜红的菩提珠,看着七岁的“江行舟”躲在巷子不见光的角落里,就算努力仰头能看到的也只有无数条腿。
“娘...娘,我跑不动了。”
“起来,走!走啊!”
不时有人摔倒,身上多了沾染泥灰的鞋印,幸运地还能站起来继续逃向自以为能活命的地方,不幸地却只能被人一遍遍踩过,直到骨头开裂,皮肉糜烂地陷进腥臭的淤泥里彻底咽了气,永远埋葬在这个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
“地上有人,有人死了!别推!”
老人未阖上的双眼死死地瞪着,被踩凹下一大块的脑袋最终转向了江行舟的位置。
江行舟叹了口气,跳下高楼,却有人先一步为地上的人阖上双目,从人潮中背起已经被踩得破破烂烂的老人。
他指尖一顿。
“一刻钟之后,结界破裂,白鬼入城。”十五岁的楚观玉已有几分后来的疏离清隽,眉峰如刃,一双黑眸清清冷冷。
她并没有大声嘶吼,声音却回荡在整个不秋城。没有人知道声音从何处起,只是逃亡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哪怕一无所知,如蝼蚁般奔命的人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二十八宗明光山楚观玉护送诸位。”
有人不小心撞到她身上,恨恨地骂了句“赶紧滚”。她也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过,将老人缓缓放在简不疑身旁,解下素白的长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右手掐诀。
白袍下老人凹陷的脑袋竟一点点充弹回来,原先淋漓的脑浆鲜血都被清洗一空。
老人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只是安详地睡了过去。
从巷子里绕出来的姜轻云听到刚刚的话,讶然:“这是您吗?好年轻的苍梧君。啊!是魔尊!”
被点名的楚观玉点了点头,与隔了一条道的江行舟对望一眼。她抬手,高高举起最后一根糖葫芦,朝江行舟晃了晃,咻一声丢过去。
江行舟怀疑这是她的暗器,稳稳接住,就听到楚观玉诚恳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没吃过不秋城卖的糖葫芦。”
他愣了愣,觉得有些搞笑了。
他不明白楚观玉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
小时候太穷了,没钱买。后来不秋城沦为流放地,再无人烟,也买不到了。
但江行舟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他想吃糖葫芦就能吃成千上万个。
他微微低头,晶莹的糖衣挨着下唇,带着些微的黏意。迟疑着咬下,酸味在舌尖蔓延,狭长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眯起,牙根仿佛也被溶软,胃里隐隐地、空泛地缩了一下。
这时安静许久的姜轻云忽而骇然,死死盯着路旁奇形怪状的人,问道:“白鬼已经入城了?”
楚观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身花孔雀似的装束裹住了瘦削挺立的白骨,腰间挂着一颗卷好的毛线球。
“他”好心地伸出一只干瘪的手,似乎想拉起路边啃烂白菜的乞丐,嘴上笑吟吟地道:“难得的聪明人。不秋城无法抵御白鬼,与其在死前疲于奔命,还不如乖乖躺着被白鬼吃了好。”
有几只蚊蝇从“他”漆黑的眼眶中挤出来,缺了头的小飞虫在空中无助地转了几圈,又飞蛾扑火般再次冲向了骷髅脑袋,与同伴一起继续争食不存在的腐肉。
楚观玉摇头,“师傅在那个时候不是白鬼。”
“……师傅?”
简不疑,这是地脉里的简不疑,六百年前出手相救的简不疑。
但是他现在是白鬼了。
已经成为白鬼的人,在地脉里也无法以过去的样子出现。
只是楚江二人直到今日才确认,简不疑真的成为白鬼了而已。
江行舟弑师时,死在他剑下的简不疑还是个正常人。而人死后是不可能成为白鬼的。
楚观玉看向他,言简意赅:“尸体。”
看看简不疑的尸体就会明白了。
江行舟却缓缓道:“不。”
楚观玉:“因为简不疑的尸体出问题了,所以你才没有把他带出尸胡山。”
她话音平和,带着笃定。
当初她的神识只略略在山上扫过,没有去管地下。但桃树若想茁壮生长,必然离不开丰厚的养分,有什么比近在咫尺的的简不疑的身体更方便,更肥沃的?
若江行舟要夺取幻境里的权柄,就更加绕不开简不疑了。
尸胡山幻境里村民会一次次化白鬼的景象,大概也是受了简不疑的影响,毕竟幻境里的秩序,或者说幻境中的人的命运,原本就是因简不疑而定下。
简不疑不知道为什么成了白鬼,幻境里的人就要与他走相同的路。
她想了想,忽叹道:“你动了龙脉。”
所以桃树上会长出许多人脸,其中包括用来祭祀的死婴,也就是月照的脸。
这些浮出的人面本身就来自龙脉,来自历代人皇。月照扮演人皇,是幻境承认的事实,他与简不疑有关,而幻境又在简不疑尸骨之上生长着。
于是“月照是人皇”,成了被龙脉,被幻境本身认可的秩序。他的脸便也出现在了桃树上。
“桃树、龙脉、简不疑的尸骨,已经无法分开了。”她点评道,“违逆天道,大不敬。”
腻人的酸味还残留在唇齿间,短暂的失神如潮水般退去,像被一捧冰水迎头浇下,江行舟望着她,忽然冷冷地说:“那也是魔界的事。”
三百年前,楚观玉他们是有机会带走简不疑的尸体的,也远比那时的他更清楚龙脉的重要性。
但是云镜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