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姜轻云心里怎么想,面上也只能讷讷应是。
“走吧。离开这里。”江行舟颔首,“又或者苍梧君还有什么别的指教?”
楚观玉摇了摇头,抽出腰间的断剑。
"那就速战速决吧。"他无所谓地说道。
再待下去也不过是无休止地重复已经发生过的事,不过想出去也有些麻烦。
他缓缓走向人潮,每走一步就会有一个无辜的过路者忽然化作一滩血水泼洒在布满泥灰的土路上。
他们从头顶开始融化,五脏六腑都化作淋了满地的也还温热的血,而定格在脸上的最后的表情仍旧是毫不知情的对未来的惶恐。
逆着奔流的人群一路向前,到最后他的鞋履踩着的也只是一滩滩血泊,整条街几乎成了一道腥臭的蒸腾着白汽的血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再无一个奔逃的人。
每次抬脚时鞋底都会牵连起几根粘稠的血丝,衣裳被鲜血染得更加殷红。
姜轻云没忍住,捂住胸口呕了一声。
若没有修道,数百年前的人如今早已是黄土白骨,连着名字也一同被沿路的风和泥沙吞没,只有不秋城的执着地,真实地记述着他们如风的过往,将每个人的脸都刻得清楚,为他们写上最后的墓志铭,藏进土地的记忆里。
江行舟的脸倒是没沾上半点血迹,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他恹恹地垂着眼,百无聊赖般,眼尾下的泪痣更红了几分。
见楚观玉依旧看着简不疑,动也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他便故意说道:“你若是不想杀简不疑,不如由我来动手?一回生二回熟的,我肯定比你熟练。”
毕竟他曾经亲手斩下了简不疑的人头。
“不必。”
楚观玉的剑比他的话还要快上几分,利刃开路,寒光乍惊,连着风也被一同冻住,只来得及网下几缕从天而至的金辉。
她沉着眉眼,声息几近于无,剑尖却是极稳,毫不迟疑的捅进了心脏的位置,皮囊破开了一个大洞,几处肋骨连咔擦声都没有就从根处断裂,白骨却未摔断在地上,而是早早地化作齑粉散在空中。
哪怕主人已经死亡,这些蚊蝇依旧忠心且热诚地堵在他骨头的孔洞里,尽心填满了每一处细碎的缝隙。只是恍然间正在张张合合的颌骨僵住,蚊蝇的扇翅声顿住,
然后,这些声响又在下一刻响起,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都汇成了同一道声音。
很轻,很轻。
“一曲……歌……酒……”
江行舟和楚观玉同时顿住。对视一眼。
这句话太熟悉了。
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1]
简不疑真的没死,那他现在是白鬼还是人?
姜轻云皱眉不解。
未等这句话再次响起,她的剑便毫无阻碍地朝着骷髅头而去。
先碎开的是上颌骨,而后连着堵满瞳孔处的蚊蝇一起成了随风的粉末,白的黑的混成一堆堆飘向空中。
脖颈、肋骨、腿骨……没有一处能在这一剑中逃过,碎裂的声音几近于无,轻得藏进风里,与灰一道散去。
别说全尸了,连火化那一步都省了。
她再次动手,杀了幻境里七岁的江行舟和十五岁的楚观玉。
利剑归鞘,腕带金凤织光,楚观玉与逐渐崩塌的骷髅擦肩而过,如雪的白衣不染半分尘灰。
现在可以确定,姜轻云来不秋城,是简不疑特意指引了。
她带着姜轻云走进血河里,魔界多生荒瘴,没有人比江行舟更了解如何除掉这些了。
江行舟指尖转着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菩提珠,忽然抛起,又稳稳地握回手心。
“可惜了,没人为他扶棺。”
见楚观玉没有应答的打算,他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将那颗小小的菩提珠朝身后信手一抛,任它撞向巍峨的城门。
一道微弱的撞击声后,菩提珠的表面毫发无损,城门却像是震了一震,竟一点点被推开,在地上留下极深的划痕,又不断有尘灰从上面抖落。
似是掀开薄薄的面纱,白鬼的身影在门后显露出来。
同样轻薄的人皮,同样嶙峋的骨头,同样的蚊蝇……
还有同样的骨头的磕磕碰碰声,像是撕扯着天地的哭嚎与哀鸣。
这便是白鬼。
几乎所有被荒瘴感染的人都无法逃避变成白鬼的结局。
就是侥幸活下来了,也只能成为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长相丑恶,多病孱弱,修为难进寸步。
“南绛。”
江行舟打了个响指,懒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