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观玉望着他,手腕上的银线闪过几道冷光。
其中一条连在江行舟的手腕,将二人死死地牵连在一起,比世间任何镣铐都要坚硬。
她打量过它,确认它与自己做出的线一模一样,但自己对它却有着几乎出自本能的排斥。
不是楚观玉对江行舟的排斥,而是线相对另一相的排斥。
甚至其他四条线追随着主人的意志,也都刻意跟它隔了开来。
“你们将它称为什么?”
她声音愈轻,墨色的瞳孔里藏着清冽的薄寒,一眼望去看不出任何情绪,“线相与缝合、牵系,乃至秩序有关,也与命运相连。”
连结头颅和身体,设计尸胡山上幻境的运行,窥探过去与未来的命线。
她话声停了下,好像也在思索,少顷便继续道,“锋相,主断裂、杀伐。”
但苍梧剑断了。
她在失忆后下意识地使用了线的力量,去缝合自己的头和身体。
不论是锋相还是线相,都与登仙阶有关。或许是她在锋相上失败了——此前的一百多次,她都在锋相上打转,最终在杀宿位这一次彻底失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苍梧剑因此而断,于是她转而选择线相作飞升之路。
尸胡山是简不疑埋骨之地,他最擅长使用线。
合理,但不可能。
楚观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的断剑。
如果飞升路要她舍弃剑道而存,那便不算飞升。
她几乎直觉地认为,自己将以剑证道。
那姜轻云出现在尸胡山又是为了什么?
姜轻云丹田内的种子能加快她脑袋的生长,能让死肉开口。
——谷相,生命与存续的力量。
月照的金丹里写,她第一次尝试成神,是杀江行舟。
“三百年前,我不是只为云镜台的秩序杀你。”她缓缓仰起头,“为什么金丹里会藏有一句话?为什么月照明明是师傅的人,却会与我做交易而不受师傅的命令?”
“你说过,隐秘的知识一般都是危险的。金丹里的这句话,已经成为了隐秘的知识了吗?它有足够的分量,成为幻境秩序的一部分。”
所以她写下了这行字,留给月照,让月照为她入局,成为可与简不疑、江行舟角逐的一方。
她忽然顿了顿,思绪游离了下,说道:“昨天的月亮很好看。”
虽然只是一道水云身。
江行舟觉得喉咙有些干涩,雨后的潮气堆满了肺,挤上咽喉的话便黏连在一起难以理清,最后被压成了齐整的两个字:
“是吗?”
楚观玉点了点头,“月亮是假的,银线是假的。我和简不疑依靠线相争夺尸胡山幻境的秩序,你呢?”
“妄相。”
混沌,伪造,虚幻,一切皆与妄相有关。
“这些相,究竟是什么?”
“道。”江行舟阖上眼,再睁开时平和地开口:“我们的道。”
楚观玉顿住。
他声音很轻,想在叙述一段古老的记载:“秘蛾与地脉一样藏在世界的里侧,而世界表里的界限一向是模糊的。”
“现世的辉光吸引着秘蛾,足够强悍的力量会让它们聚集在一起。当我们有这样强悍的能力,能承担得起秘蛾的靠近的时候,才算作进入道途。”
不是刀修法修丹修,而是选择在哪一相走下去,才是真正的道。
“在触及相之后,我们就成为隐秘的存在了。”江行舟说道。
那句记叙他和楚观玉过往的话,牵扯飞升这样的天道隐秘,又是如此惨烈、不堪的历史,自然就有了足够的分量去支撑幻境。
隐秘的存在……楚观玉摩挲着剑柄,命线的红光在她眼底晃动。
她忽然想去触碰江行舟的命线,去亲眼看一看他的命运,但江行舟的未来与过去都必然与自己密切相关,而她并不喜欢被透题的感觉。
“我们是什么时候触及相的?在三百年前?”
江行舟轻声:“更早。”
在稍早的时候,燕还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告诉主上,自己已经往各处送完主上和苍梧君的婚礼请帖了。
不重要吧,他抬起翅膀挠了挠头上的两撮蓝毛,愉快地忘记了这件事。
那张红艳艳的婚礼请帖似乎从未被翻看过一遍,丢在一旁也扎眼得很。
三七低头在舆图上勾画新的商道,最近签下了与昆仑学宫的合作,能将新研发的机关术推广到更远的地界。
左耳下的乌金耳坠反照出潋滟光色,小扇似的睫在游弋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望着舆图,轻轻转过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