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后又掠过两道身影。
长衡宗这树灵桂永远郁郁葱葱,只要符合年龄的人都可以摘下一枝,获得参加今年金鳞会的资格。
剑修那只握剑的手如今高高摘得一枝桂花。
在她身后又有两枝被折下。
风吹过,簌簌金雨落在她的黑发和衣袍里,渡着些桂花的甜香。
游弋左耳下的金坠反照夕光,楚观玉回头时被刺了个正着,目光下意识瞥向一旁,与江行舟含笑的眼正好相对。
三枝桂花撞在一起,如敬杯庆酒。
……
江行舟其实不太想提起金鳞会。他尽力避及曾经的旧事,好像这样就能彻底一刀两断。
何必贪恋过往呢?回忆会悬在剑尖生锈,怨恨能浸入雨水霉烂,曾经再如何山摇潮涌的心绪,到如今都不过听个响的三两铜钱。
但江行舟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关于金鳞会,你还记得什么?”
楚观玉立刻道:“我是第一名。”
“我再细致一点……第一场秘境试,你还记得多少?”
金鳞会第一场淘汰赛,长衡宗财大气粗扔了个从未涉足过的秘境给年轻修士比试,三天内能摘得崖上金兰并从秘境中活着出来的人,就能晋级下一轮。
这是沈师卜算后亲自出的考题,秘境里面不会有大危险,如果参赛者之间不互下死手的话,大家都能平安出来。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参赛者捏碎身上长衡宗给的玉佩算作弃权,能直接离开秘境。而外面的观众也可以看到秘境试中的一切,若有什么阴诡算计,还请千万慎重。
第一场秘境试……楚观玉试着想了想,记忆却像蒙了层雾,自己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某些破碎的画面。
她努力拼凑出故事的原貌:“我第一个出秘境。没了。”
楚观玉怀疑,如果不是江行舟忽然提起,她不会去注意到这些怪异的地方。
她的记忆在刻意遮掩什么,总能让自己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江行舟点头,“进入秘境后,我们被随机到了不同的地方。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刚跟璇玑宫干了一场。”
顿了片刻,他才继续道:“你与陆昭草草比试一场,而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他的剑很好。”
楚观玉愣了愣。随着江行舟寥寥几语,脑海里有些画面变得清晰。
崖上金兰难摘,又要爬山又要在一片云海里瞎找兰花,费时费力。但抢别人的就很容易了。
同宗人愿意聚在一起,捕猎落单的几位。
积怨甚久,冤家路窄,她能跟璇玑宫打起来不稀奇。陆昭是来救人的,把几个将要被打成坨坨的师弟师妹拉走。
二人只略略过了几招,却都已看清对方的路数。
江行舟与楚观玉会合前也已经摘到了金兰,两人一边四处奔波,去找明光山同门,一边临阵磨枪,准备之后的擂台大比。
不巧的是,两人一直没遇上师妹师弟们。
而楚观玉第一次察觉到这世界的表里两面,令飞升之门为她洞开一线,使她得以仰望登仙长阶,也是在秘境试中。
秘境的夜晚是危险的,畏惧阳光的妖兽只在此时四处游走觅食,天际永远沉甸甸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劫雷。
跟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楚观玉在山洞练剑,江行舟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推演古籍里的杂学。
明光剑法讲究大开大合,力道沉雄似重山阔海,但楚观玉行剑,却如飞鸿雪泥,剑身过处无痕,沉霜不惊。剑尖一点寒芒掠去,杀人如飞花。
这也是为什么明流云会被称作明光剑主,但楚观玉不会。她的剑法与明光山根本不同道。
二人对彼此的剑和术都很熟悉,即便过不了多久就会在擂台上相对,此时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江行舟知道自己只凭剑肯定赢不过楚观玉,道法便学得多且杂,一招不行就下一招,讲究灵活应对,也被赞一句“通百家之术”。
他翻着书,一道剑气忽然袭来,斩断他几缕发丝。
江行舟:“……又来?”
楚观玉平常不会这样,这是道心不稳啊。
她严肃道:“陆昭的璇玑宫剑法与明光山不一样,也与我不一样。”
楚观玉闭上眼,细细回想着璇玑宫的剑法。
松风竹影绕青锋,气合太虚势自真。三尺延开天地脉,无尘无我亦无争。
这是璇玑宫的剑,是陆扶光的剑道。
江行舟也想到藏书阁里的史书,补充:“明光剑法又被叫作将军剑,传闻是前辈们从人皇时代的古战场上领悟出来的。因而剑路更加刚猛,直接。”
璇玑宫的剑,明光山的剑……
那哪里有她楚观玉的剑?
楚观玉抿了抿唇,横剑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