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令仪觉察到苍梧君的目光轻轻扫过她,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但很快又像什么也没发现一般,继续平稳地汇报工作。
果然,她听到苍梧君开口询问:“自我离开后,金乌有任何异动吗?”
祝令仪早有准备,低声:“云镜台一事并未惊扰金乌。白鬼消失后,二十八宗死生一切平常,灵脉也仍安稳存活。”
说话时,她面上是死灰般的沉冷,用词谨慎而克制,苍梧君杀宿位在她口中只用“云镜台一事”简单称呼。
白鬼消失后,再没有流放地这样大片土地的废弃与百姓的死亡。楚观玉记得,仙门二十八宗都很庆幸荒瘴没有吞没灵脉。而魔界灵气稀薄,江行舟他们努力至今,也只使它稍稍复苏一二。
而魔界的龙脉在某种程度上就相当于灵脉。
尸胡山是历代人皇的皇陵,龙脉由帝王们的尸骨堆建而成的,就埋在尸胡山地下。
而龙脉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人皇真的是天命所归,皇位天授,而是当人坐上皇位时,抬手间便可执掌生杀予夺之权,肩负万民生死,与无数苍生百姓命运相连。
帝王们身上积攒了太多的线相。
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人。
“……随着人口增长,农业发展,金乌的力量越来越强盛……”
“……白鬼消失后,二十八宗死生一切平常,灵脉也仍安稳存活。”
所以金乌的力量亦与人有关,又或许说,灵脉也因人兴而强盛。
这些念头在楚观玉脑海里一转而过,她忽然有些明白先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动二十八宗灵脉了。
世间总有二十八条灵脉主干,二十八宗只得各分其一——第一位仙首在建立云镜台时,修真界还处在灵气初生的混乱状态,祂便定下了这条规则。
祂希望各宗相协互助,便利用线相宣告每条灵脉只与所归属的宗门密切相关。
所以必须有二十八宗,即便明光山败落,即便太初门青云宗选择依附璇玑宫,也不可能被直接侵吞了。
若境内兴盛,则灵脉健壮,自然灵气浩荡,滋养生灵,而强大的修士也会反过来哺育灵脉。
这也是为什么璇玑宫会想要吞下积玉城,多块地就能多点人,可以滋养灵脉。
二十八宗彼此私下交界处也各有龃龉,谁都希望自己的宗门地界能更上一步。
楚观玉颔首:“灵脉的事,我来处理。”
祝令仪应是,垂眼时瞥见她腰侧的苍梧剑,犹豫片刻还是道:“老师说,那晚云镜台匆匆一面,见您握着一把断剑,若丧仪后您有时间的话,她希望可以看看能不能修好它。”
楚观玉顿住,蓦地想起不久前还翻找出来握在手心的长衡宗仆役令牌。
那块令牌已经有些陈旧了,正反两面都沉着一道道扫地时不小心撞出的磕痕,边缘早被磨得圆钝。
毕竟被她不小心摔过许多次。
“楚观玉。”
沈慈让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令牌,轻声念出上面刻的名字,声音温吞像春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所有的一起都浸没在平和的水汽里。
楚观玉截剑的姿势一僵。
她藏身的林木前,长衡宗弟子蓝袍玉冠,队列与行剑时的破空声一般齐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角落里偷师的扫地仆役,和突然出现的长衡宗师长。
手心里握着的扫帚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楚观玉慢半拍地紧跟着跪伏在地上,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半个字。
“你的剑法很好看。”
面前的年长者似是笑了声,温和的眉眼舒展开来,好像也跟她一样,把扫帚当成了剑。
沈慈让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黑沉沉的眼底似有鲜血般的红光在黏稠地流淌着,望着她,又像在望见更深远的未来。
楚观玉只觉得肩上一沉,厚重的大氅已轻轻盖在身上,温热的香突然地倾覆下来包裹住她,像梅香,又或是别的什么。她晕乎乎地浸在香里,辨认不出来。
扶起她的手却同样冷得惊人。
她能碰到沈慈让指尖的薄茧,沈慈让也能望见她僵硬到变形的手指上丑陋的疮痕,就在六年前,自己从人群中平常走过,这只瘦弱的手忽然死死地抓住自己腰间的透雕夔龙玉佩,指尖的血痕与污泥一并蹭在温润的玉上。
“救救我。”
窒息让视野变得模糊,四周攒动的人群被扭曲成一片片晃动的虚影,她只是全凭本能地在人潮里胡乱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仿佛呻吟般,用嘶哑的气音恳求道:
“求您,救救我。”
压住她的人嗤笑一声:“敢偷老子的东西,剁你一只手怎么了?穷疯了的小畜生,小小年纪就敢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南央城的风气就是被你这种人搞坏的吧。”
“老子今个儿第一天来南央城,差点还真着了你一个凡人的道。”那人抬起刀悬在她的头顶,“左手,还是右手?小畜生,选一个吧。”
薄薄一层皮贴在她的骨上,两条伶仃的腿被同行的友人踩住,折成夸张的角度。肩膀处不断有鲜血汩汩,应是偷东西被发现时便已挨了一刀。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断断续续地哀声道,被血水和冷汗浸湿的旧衣皱皱巴巴地贴在她的脊骨上,微弱地战栗着。
可怜,沈慈让那时想。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慈让看着眼前的孩子,有些恍惚,低头笑了笑,道:“观玉,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被她牵着带到书房的人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唇把话吞了回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着沈慈让盖在她身上的大氅。
沈慈让松开牵着她的手,回身取下堂前蒙尘的旧剑,抬剑时又不小心碰到自己腰间的透雕夔龙玉佩,清脆的一声,线缠在一起,好不容易解开时,又是失手,剑柄竟把腰间的玉佩撞出一道裂纹来。
名满天下的长衡宗沈师怔了片刻,失笑,忽然俯下身极为认真地对面前的孩子说道:“楚观玉,你应当学剑。”
玄黑剑鞘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映照着相对而立的两人的轮廓,似隔着薄雾隐隐窥见的水中倒影。
她又一次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坚定:“此剑名苍梧,你该做它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