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先前我一直以为下一任仙首会是陆昭,就璇玑宫那个道子,那太初门跟璇玑宫同气连枝,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铤而走险。结果呢,现在是你成为仙首了,你跟太初门又有旧怨。
他认真道:“老乡,对我来说,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我连自己这个人证都送过来了。”
祝令仪收笔,向苍梧君俯身一拜,“在下请往。”
于是肃清“胚芽”,成了楚观玉登临仙首位的第二个大案。江行舟一事刚过去不久,没有人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
除却简不疑这样在线相上天赋异禀的人,旁人想动命线定然与登仙阶脱不开干系,必有宿位参与其中。
太初门宿位,连着太初门掌门和几位长老被林越一并扯上问刑典。
年轻的云镜台仙首高座上位,长剑悬列在旁。
太初门掌门恨声:“孽障,宗门教你成才,待你如亲子,你竟行如此猪狗不如之事,天地间岂有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的容身之处!”
林越颇为讶然,老鼠是最不缺地方住的。
曾经用来污蔑楚观玉三人的文章被他删删改改用来骂宗门了,依旧字字珠玑,沉博绝丽,一口一个“苍生百姓”,捶得他们无话可辩。
青云宗亦没想到,祝令仪会推着宗门中最庸懦的裴行之走入问刑典——天知道这位是怎么潜进地牢的。
裴行之撑着拐杖强站起来指控青云宗,本着大家要死一起死的原则,无差别抨击整个云镜台。
青云宗宿位本人倒是并不意外。在问刑典开始前,他就被关进拂世狱里了。
其实他镇守登仙阶时,已隐隐察觉到命线的转折,试图提醒宗门,却在离开前被明流云拦下。
“前辈,还请止步,我不想冒犯您。”新任的明光山宿位笑嘻嘻地说着话,背上白布一掀,利剑便已握在掌心,“只是师姐有命,不得不从。”
宿位阴沉沉地盯着她,目光又移向她身侧长吁短叹的林越。林越一展折扇,愁容满面,“仙首令在上,在下不过听命行事。”
宿位冷冷一笑,“苍梧君得了两条听话的好狗。”他闭上眼,沉默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做。
是天命薄待青云宗。
数百年前白鬼之祸损失大半,门内弟子青黄不接,偏偏青云宗离璇玑宫太近了,接壤的土地太多太多,他们无路可选。
不过没事,青云宗本身牵扯其实没有太深,宿位决心一力抗下,但他最惊最恨的却是,璇玑宫居然干干净净。
璇玑宫宿位沉默片刻,“这不是一项成熟的技术,我不想让璇玑宫弟子冒险。”
祝令仪面色沉冷,没有说话,只是握起毛笔,将每一字忠实记下。
楚观玉轻轻抬眼,透出几分隔着雾气似的漠然:“你口中的璇玑宫弟子,是指被录到璇玑宫玉册里的所有人吗?”
他没有说话,只深深望向苍梧君,如松的脊骨弯下,向苍梧君沉沉一揖,而后跪地,自刎问刑典。
……
林越想了想,继续回答陆昭的问题:“我成了宿位后,苍梧君就带我去觐见祂了,然后我就选择了谷相。呃,准确来讲,每个宿位还算半个线相的属徒嘛,毕竟我们都有稳固命线的职责。”
他拿扇子指了指头顶,提及“祂”时说得飞快,“说起来,没有成为宿位便能入登仙阶的,只有过苍梧君吧,至少就活了这一位。魔尊不能算。”
他啧了一声,“魔尊也不容易,登仙阶可不保护妄相,他都能活下来。”
登仙阶的辉光太强盛了,吸引着无数相的秘蛾扑向它,所以接触相,对身处其中的宿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倘若不能承受这种辉芒,便只会被它灼烧而死,尸体亦被秘蛾食尽。
登仙阶引走大部分秘蛾,也是对现世的保护,不希望有人在尚无法承受时,过早地掩埋在辉光中无法挣脱,一无所知便已殒命或陷入疯狂。
而成为宿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觐见祂。在化神期的血肉堪堪可以承受辉光的时候,由仙首持灯引路入登仙阶,在祂之下,在登仙阶的护佑中,于秘蛾靠近的刹那,选择与自己相合的相。
陆昭成为锋相属徒的时间也差不多,毕竟问刑典上璇玑宫宿位自尽而死后,便换了陆昭上位。
林越拍拍他的肩:“你该庆幸,璇玑宫只是暗地挑唆别的宗门豢养胚芽。”
至少你还是个天然人。
陆昭没有说话。
林越委婉说道:“苍梧君现在境况不太好。”
他说得含糊,并不直接讲明楚观玉失忆的事情。
一来楚观玉重伤,谁也不知道她现在还剩几成实力;二来登仙阶离不开她。
她是离祂最近的人。只要她活着,对宿位而言就是一种保护。林越并不想打破现在的局面。
陆昭点点头,不置可否。
林越见他没有半分醒悟,大声斥责:“你这叫趁人之危,别那么无耻。”
陆昭没有说话,清亮的剑身反照过脸上冷淡的神情。平心而论,他天生一副正人君子的长相,端方的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他低下头握住膝上的剑,这把剑比苍梧剑更宽一些,更重一些,是陪着他,陪着无数璇玑宫前辈出生入死数百年的好友。
没有剑会不想成为天下第一剑。
没有任何握剑的人不想站上锋相的至高点。
陆昭冷冷说道:“我只与她比剑术,无关灵力修为。”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问锋,试剑。”
听到“问锋”二字,林越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