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身上积攒了丰沛的线相,而线相本身有秩序与规则的概念,这大大稳固了灵力初生时的乱象。
至于“田野丰饶”……这就是第一次丰收?
第二次的丰收出现了白鬼与荒瘴。如今的魔界,也就是曾经的流放地,最早是璇玑宫、明光山、青云宗和太初门治下,直到白鬼之祸降临,荒瘴吞占了四宗许多土地。
民生凋敝,四宗依赖的灵脉因此削弱,土地孕育生命的能力衰退,百姓根骨天资难成,亦无法培养出厉害的修士,所以修士也无法反哺灵脉,如此循环往复,四宗都没落过一段时间。
后来璇玑宫又起来了,哪怕许多人暗地里说它是踩着其他宗门上来的,也无法阻挡它与长衡宗在仙门中并列首位,而其他三宗仍旧一蹶不振。
先前日记中写太初门的没落,指的就是这个。
与第二次丰收相比,第一次听起来要幸福许多。
沈慈让的脸色被玄衣衬得更加苍白,眼窝陷下,周围似乎也生了些不明显的细纹。
她压不住咳了咳,消瘦的肩颈随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微微震颤,缓了缓神她才继续平静地说道:
“此后数十年,为保风调雨顺,取悦天道,政事堂豢养皇室,强迫无辜者与其□□媾合,以求子嗣延绵,待之与猪狗无异。又恐皇裔以线相起事,便择选天子登基即入尸胡山,终其一生侍奉天道,半步不得出,其余者惨遭屠戮。”
帝王搜刮民脂民膏,奴役臣民,政事堂如此行径,有利天下百姓,但因他们被迫牺牲的人又何其无辜?
帝王失势,积攒的线相用一点少一点,人皇时代的覆灭理所当然。政事堂作为云镜台的前身,客观上讲确实尽力承担了过渡的职责。
沈慈让正正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牺牲少数人,以换取多数人的利益,这就是不义。”
楚观玉也看着她,冷声:“所有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刻意掩盖真相,也是不义。”
“丰收越来越近了。”沈慈让低声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知识的重量。一招踏错,满盘皆输,如今的登仙阶,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楚观玉忽然想起了什么,望着面前的年长者,强压下愈急的呼吸,试探着说道:“所以这次是这样,清心咒也是这样。”
沈慈让没有反驳,只是忽然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整个人似乎更加疲惫。
“我很抱歉。”她沉声说道,“那么多人的性命,我很抱歉。”
楚观玉袖中的手蓦地握紧。
知识,知识,究竟什么样的知识?!
沈慈让转头看向桌案上的半截苍梧剑,“你那晚是因为苍梧剑吗?”她看向断口处,弯下身看了许久,轻轻摇头,“对不起,我无法修好它了。”
苍梧剑。
三个字刚刚落定,熟悉的痛意又一次淹没楚观玉,灼热的撕扯感在脑海里疯长,冷汗混着逼出的泪水糊住眼睛。
耳边嗡鸣一片,紧咬的牙关里挤压出几声细碎的闷哼。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紧紧蜷缩在一起。
“苍梧?”沈慈让的声音里担忧愈重,不远处的人赶忙走近了些,黑沉的玄衣在她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去登仙阶。”楚观玉强迫自己尽量平稳地说道,她越来越想知道,这登仙阶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了。
“现在?”
“现在。”
冰冷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楚观玉几乎以为是一具尸体在触碰自己。
头顶处沈慈让的声音更加柔和,像是轻声安慰她,“好。”
灵力在一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闭上眼,神识铺开,仔细感受着它的流动,窥视着开启登仙阶的路径。
太熟悉了,她想。
——“咒决、阵法、符文,都只是驱使灵力的手段而已。”沈慈让低下头,低声教导她,“学会推演灵力运行的轨迹,你便能掌握所有道法。”
——“别害怕,此去登仙一路。”
就像踏入一道不存在的门,触手可及的日辉里,云镜台本就是登仙阶在现世的倒影。
它藏身于世界的里侧,楚观玉看见了它。
乍响的铃声宛如孩童清脆的笑,登仙阶期待着她的回归。
久违。
“阔别多日,甚是想念。”一身儒士长袍的奚景明长舒一口气,对着上阙殿最上首的人抱怨道,“农师离开后,昆仑学宫发生了点事,不过最近也处理好了。”
江行舟笑了笑,“说起来,我有件事一直想问问司业。”
苍白修长的指尖摩挲着鲜红如血的菩提珠,他抬了抬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燕还刚刚聒噪的话声:
“我查过了昆仑学宫并不存在一个叫姜轻云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好恐怖好恐怖那之前跟在苍梧君身边的人是谁是谁是谁?”
想起这些,江行舟笑意愈甚,“司业可认识一个叫姜轻云的学生?”
“没有。”奚景明回答得极快。
江行舟挑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味。
昆仑学宫那么多学生,便是司业也不可能记住每一位,更不应该否认得这么迅速且笃定。
却见奚景明也是疲惫地开口,“这么说不太严谨。没想到魔尊会问这个,也巧,我们刚查过这位‘姜轻云’。”
“先前有人举报黑市,前去清剿的镜司卫里有我们的学生,发现黑市里有人在悬赏同窗,传到学宫里群情激愤,都不希望有同窗被外人欺负了。我们这些司业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弄这等阴鬼手段,便打算找姜道友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昆仑学宫里并不存在一位叫‘姜轻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