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冷淡漠然,像浩瀚天地间的一场冻雨。
她从每个人身上拿走了一枚铜钱。一共七枚,塞进她空荡荡的钱袋里。
得到一些东西,付出一些东西,这从来都是等价的。
记忆缺漏处的开口越来越大,肋骨下的心脏飞速擂动着,呼吸却变得轻而浅。
宿位的尸体惯例要成为稳固命线秩序的镇石,但她要用七枚铜钱达成另一笔交易。
自由。
我许诺给你们不再受命线桎梏的自由。
心脏会成为登仙阶上困住他们的封印,所以她要把心脏带走。
但是明流云他们或不知道或不赞成这个交易,不然姜轻云用种子去听的时候就不会是那一句句“杀了我”。
宿位的一生将献于登仙阶,他们早已做好准备。楚观玉所做的一切是在破坏登仙阶的秩序。
楚观玉闭了闭眼,向上迈出一步,身后沈慈让的话音显得更为清廖。
宿位几番更替,或许连沈慈让自己都忘了她在云镜台上待过多久,天骄凡子的悲欢盛衰和二十八宗的兴败都成了寻常事。
人间地上,多是故交;
阴曹地府,不乏旧识。
楚观玉继续向上走去,数不尽的红线纠缠在周围,为她染上一层层蒙蒙的赤红,将她的脸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血块。
脚底凹凸不平的石阶硌人,修砌得一点也并不平整。过矮的,她一下跨三阶,过高的,她也要跳着爬上去。
传闻中第一位登仙的人,云镜台的第一任仙首,祂也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吗?
修真界关于祂的传说真真假假,早已没有定论,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一直有如姜轻云这样的人在质疑祂存在的真实性。
——祂跨过第一级台阶,望见唾手可得的金玉权势;
她走上一步,命线里写满无数人的生死,凡间所有的命运在登仙阶上一览无余。
——祂跨过第二级台阶,望见无数同道者,鬓容未改,言笑依旧;
楚观玉脚步一顿,登仙阶上显出不该有的回忆剪影:明光山崖壁前,她握剑斩下,思索刚刚的剑招为何偏了半寸。
身后,游弋喊“剑来”,明流云便笑着递上了自己的剑;游弋喊“万剑归宗”,明流云并起两指,自己的剑便跟着游弋的一起飞了出去。
二人御剑学了个半吊子,两把剑七上八下彻底转了个弯,惊从楚观玉身后飞来,她手腕一抖,掠出剑光偏了三寸,削去江行舟耳侧几缕鬓发。
早上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毁了,江行舟气得咬牙,抱着自己的剑扭头去练砍树了,楚观玉讪讪帮着劈柴,游明二人趁机吃了顿烤鱼。
她继续走上一步。
——祂跨过第三级台阶,望见一条长生路鬼魂同道,尽头处神明静候;
她抬起头,却只见石阶的尽头依旧隐没在无边雾气里,仿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祂斩断了那条虚妄的路,跨上了第四级台阶;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进登仙阶的样子了。
当初金鳞会秘境试,剑意自苍梧剑下倾泻,秘蛾的振翅声在顷刻间填满耳廓,辉光渗入瞳孔的缝隙,将江行舟的身影彻底抹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立于一片空旷,雾气与红线包围住她。
漫天繁星像天空破开的眼,无休止的银铃声似一把钩子在搅动她的脑浆。
楚观玉第一次意识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而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思绪勉强挣扎着,试图脱离某种无形的桎梏。
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
尖利的银铃声逐渐悦耳,钩子化作潺潺溪流,卷起她支离破碎的神魂,慢慢拼好。
她抬起头,只见沈慈让沉默地看着自己。
第一次南央城救命之恩,第二次长衡宗赠剑之情。
这是楚观玉第三次见到沈慈让。
这位谈不上故人的故人扶起她,右手轻托在她的背上,稍稍往前一送,如同师长在众人面前介绍自己的得意弟子。
“很抱歉惊扰了您的安宁。”沈慈让低头垂眼,以一种楚观玉从未见过的恭敬的语气,“这是我的学生,她还年轻,行事难免急躁了些,请您原谅她的冒犯。”
楚观玉不知道“您”是谁,但明白这个时候要保持沉默和敬谨,学着沈慈让的样子低头。
血从耳朵里涌出滴在了肩上。耳廓一片湿濡,铁锈般的腥气刺入鼻腔,耳朵里只剩下尖细的嗡鸣和火辣辣的剧痛。
她垂下眼,没有动作。
那份骇人的注视终于沉沉散去。
沈慈让低声:“跟我走。”
她便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沈慈让赠剑的书房。
没等她说话,沈慈让冰冷的双手先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冻得她一个激灵。温热的灵力却安抚了她的痛觉,明光山长袍上的血渍也被清理干净。
沈慈让声音低沉,“金鳞会已让你获得了充沛的锋相秘蛾,所以这一次的顿悟直接让你进入登仙阶,成为了锋相的属徒。”
楚观玉不明所以,便看到面前人抬眼,安抚般笑了笑:
“刚刚登仙阶上一时情急才谎称你是我的学生,对不起,如果你介意……”
沈慈让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望着面前的孩子,让声音显得些许平稳:
“但是,很抱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成为你的老师吗?”
年长者紧紧看着她的脸,还是不□□露出几分紧张。
楚观玉一怔:“但是,师傅……”
“不必在意他。”沈慈让道,“只看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是我冒昧了。”
她顿了顿,失笑,“我太突然了,现在的你只是一道游离的神魂,离开身体太久对你不好,你还在秘境里吧,我先送你回去。
“无论什么时候给我答复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你。”
楚观玉回过神。
石阶旁不知何时长了棵桃花树,根系一直伸到望不见的底下。
桃花深处,江行舟懒懒地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风一直没有停,绯红的桃花簌簌落下,像一场带着甜香的雨。
楚观玉听到自己问:“你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