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人脸上依旧噙着笑意,咬字极重,“每一次,每一具尸体,都精准地落在了我的头上。整个弧月这么大,就只冲着我一个人来,我实在想不明白啊。
楚观玉:“……”
江行舟静了一瞬,很快又道:“你运气一向如此,怪不得旁人,有时间抱怨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总是站在要被尸体砸到的地方?”
楚观玉默默看他,江行舟只当不知。
简不疑啧了一声,“最开始的时候我还帮忙埋你师姐进土,想她安息,结果后来越落越多,冷不丁下来一个,我就把这些尸体垒在一起。很累。”
楚观玉咳了咳,只当听不出其中的指摘,环视一圈周围的尸体。
狰狞,惨烈,苍梧剑在每一具尸体上留下的剑痕触目惊心。
她微微一顿,大致能回想起自己动手时候的想法:她们本身就为推演未来而存在,但每一次推演都失败了,她没有从她们身上看到飞升的未来。
所以她们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拦腰,斩首,穿心,断喉……对这些失败的试验品,她行剑时没法考虑太多,下手过于随意。
一百三十一道飞升路业已俱断。
三百年间所有尝试几乎均已失败告终。
她抬手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这么多尸体,是因为……谷相?”
她造出了她们,而血肉的力量向来归属谷相。
简不疑挑眉,“你确定要我为你解惑吗?”
得到和失去是等价的。而知识是有分量的。简不疑先前帮她找到了部分过去,这份给予堪称慷慨,在她尚未还以同等价值的时候,简不疑可以名正言顺地索取。
这对楚观玉和江行舟都是极为不利的。
“请。”楚观玉客气道。
简不疑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埋到土里,为什么果树上都长着她的头颅?
他点了点旁边的农田,赞叹:“非常肥沃。”又指了指果树,再度暗示,“硕果累累。”
“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处瘪下的脓包,上一个鼓包被埋进越宫桃树底下后,自己还没长出第二颗完整的头。
她们直接从她身上生长出来,再于登仙阶被剥离,成为独立的存在后立刻进入沉睡,在梦中用命线推演未来。
飞升的命运太宏大,这份推演对个体的反噬也过于强烈,注定会带来力量的暴动,楚观玉必须做好每一次善后。
“……我亦是谷相的属徒?”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猜测。
简不疑:“我没想到沈师一边让我教你如何执掌线相,一边又将太阴泪给了你,让你能获得谷相的力量。”
……太阴泪?
他懒懒地向后仰了仰身子,两手一摊,“沈师不信我,但她让你一个人司掌三相,其中绝险,又将你置于何地?
“你杀宿位那晚断剑,溢出的锋相反噬自身。而宿位缺位,自然也会影响到登仙阶。”
简不疑话里有几分得意:“云镜台里,其他人虽是属徒,但对线相都不敏锐;祝君熟悉线相,却并非宿位,不了解命线,以至无人发现你舍弃了全部线相的力量,驱逐了所有盘旋在你身侧的线相的秘蛾。”
楚观玉怔住。先前她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要成为线相支柱。但如果照简不疑所言,她现在根本不可能成为支柱。
简不疑的目光从江行舟身上一扫而过。先前登仙阶上与自己照面的只是她的一道水云身,看不真切,但现在见到真实的楚观玉,他便意识到她身上线相的不对之处。
“若我舍弃了它,那我身上线相的力量……”她眯了眯眼,一字一顿,“命线。”
她只是在借用命线的力量。
简不疑拉长了脸,“所以我才要成为宿位啊。”
命线是云镜台历任宿位和仙首所化,它们保证命运的大船不会偏移,无限期将丰收向后延迟,同时桎梏住血肉神的晋升。
而对线相的属徒来说,它还执掌着未来的权柄。这也是为什么简不疑当年一定要去成为宿位,他要借用命线的力量窥知天命。
“观玉,你不需要再去司掌线相了,因为你已经看到真正的飞升路,线相对你就只是累赘。”简不疑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说话间,他的眼尾突然抽搐了下,就像是丹凤眼突然变成了杏眼,不过下一瞬又变了回来。
简不疑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道:“一百三十一次推演,一百三十一条性命为代价。我也很好奇,你在这一百三十一次的未来里,看到了什么,足以让你彻底下定决心?”
五相无有优劣,但飞升路总有难易之分。
如今唯一成功的血肉神,是另辟蹊径做了弧月的属徒,才得以一路晋升,最终成神。
只是不太幸运,祂一飞升就被当时的修士察觉,修士将祂封印在了登仙阶上。
楚观玉作为仙首,祂的持灯人,知道的密辛总是最多的。
“得到和失去是等价的,但前提是参与的人不变。”简不疑声音忽冷,面上却依旧带着笑,“观玉,如果我以为你仍是线相的属徒,从你身上掠夺走线相,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