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不疑看见楚观玉提剑而起,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
命线阻拦了祂的晋升,也阻拦了楚观玉的晋升。
只要命线存在一日,她就注定无法问鼎大道。
难怪她要杀宿位。宿位的缺失会让登仙阶秩序震动,使命线力量紊乱,而祂也不会放过这个逃离桎梏的机会。
那晚雪夜之后,祂的一缕神息就已经离开了登仙阶。
她与祂的目标都是毁去命线。
只是现在还没成功而已。等祂消化了白鬼的力量,等她站得更高一点……
所以她先断剑,后又攀升。
不破不立。
简不疑只是有些惊讶。
游弋能活到今日,可是仰赖着命线的力量。若命线消失,那阿弋……
一秒。
苍梧剑没指向自己,反而直直劈向地面。
飞沙乱起,红线忽冷。袖袍如云猎猎作响,只见她眉眼平绪,横刃处寒光乍现。
裂天河,惊碧落,息鲸浪,清鬼神。
锋相,斩断。
祂遥遥地看着她。
哪怕是命线最稳固最鼎盛的时候,也只堪堪阻止了祂的晋升,却不能完全拦住祂的力量。
楚观玉的剑并不向祂而去,只是在冥冥中斩断了陆昭与祂的联系。
幸好祂现在用的只是一具凡人的身躯,幸好祂只是向弧月望来淡淡一瞥。
握剑的掌心被烫得赤红,寸寸皮肤如同干裂的土,渗出鲜红的血从指间淌下。
“请回。”她说道。
祂轻轻笑了声,宽容应允。
哪怕楚观玉故意算计了祂,哪怕祂成为了楚观玉晋升锋相支柱仪式的一部分。
楚观玉请来了一位神明作她的剑,扫荡弧月之上所有白鬼。
世界里侧无数的秘蛾飞向她,密密麻麻聚拢于她在现世投下的阴影,仿佛那里沾着最甜腻的饴糖。
它们振翅的声音汇成惊涛骇浪,一遍遍拥堵向楚观玉,强烈的烧灼感遍布全身。她闭上眼,手仍死死地握着剑。
这是一次讨巧的仪式。楚观玉知道,虽然规则认可了仪式,但她也要承受更高的代价。
“下次见吧。”
简不疑看上去安然无恙,温润如玉的指尖缠着最后两条红线,恍若下坠的血悬在空中。
他毕竟是血肉神的属徒,握有一条连向祂的线。纵使所有白鬼都死了,仍能有这么一条后路。
菩提珠倾落,顷刻间大火燃烧,封死简不疑的周围,让他难进寸步。江行舟冷冷地望着他,却没继续动手。
如果一条红线归属血肉神,那还有一条呢?
——游弋。
杀死简不疑的因果,最终会有谁来承受?简不疑逃不掉,难道游弋就能脱得开吗?
楚观玉握起剑,手却抖得厉害,无数振翅的飞蛾栖息在她的瞳孔上,眼前什么也望不清。
刚刚的一剑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无法像斩断陆昭与血肉神一样,斩断游弋与简不疑之间的线。
“让让吧。”简不疑眨了眨眼,“我不想阿弋出事。”
他心里不免叹气,希望先前祂杀白鬼一事不会过于殃及她。
浮白阁。
一副巨大的修真界舆图挂在墙上,其上勾画出二十八宗下蜿蜒的灵脉,如二十八条巨龙蛰伏地底。
沈琢言和祝令仪分列两旁,俱不作声,桌面热茶几无动过。游弋懒卧长榻,身上盖了张毯子,手腕从下面伸出来搁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四千五百八十四万零一,四千五百八十四万零二,四千五百八十四万零三……”
指尖一推,算盘上琉璃珠碰响。
祝令仪微微转了眼,望向窗外的天色,确认林越今晚是不会来的了,心下生疑。
林越前辈虽然平日做事不太靠谱,但有变故都会提前递消息过来。更何况今晚事关南央城灵脉,他为此奔走多时,偏偏今日缺席了。
门忽然被推开,三七带着半脸面具,右手提着茶壶,一扫桌上,奇道:“怎么都不喝?你们不喝我咋给你们倒新茶?那我不白泡了。”
沈琢言与祝令仪两人对视一眼,各将茶水一饮而尽。三七便心满意足地又将茶杯倒满了,将壶放到一旁,去瞅着舆图看。
“好了好了。”游弋坐直了一点,“至少今天要把章程定下来,回去也好找师姐和师兄签字。”
沈琢言起身,手指自尸胡山山顶划向越宫,“自白鬼之祸后,我魔界数万万子民经年困苦,千里赤地,幸百姓勤劳,主上绸缪,方可求一线生机,望借龙脉打通魔界灵脉,不复疮痍满目。
“沈某也想问问青阳王,是我魔界子民曾经不是仙门二十八宗黎明百姓,还是如今不算在云镜台口中天下苍生一员?
“仙门二十八宗历来仇视我等,没道理要名要利的时候来找我们。”
“每一条灵脉的力量都牵扯着登仙阶,龙脉复苏后,过于强盛的灵力只会加快丰收的到来。”祝令仪也起身,抬手叩在南央城的位置,“引龙脉之灵至此,南连太初门,北走璇玑宫,若此路灵脉通畅,连结另二十八宗灵脉可成一大阵。”
龙脉中积攒的线相来自世界本源,与其他灵脉同根同源,只需要足够多的灵力和一个有分量的仪式,就可以唤醒它。
沈琢言挑眉:“这就不会加快丰收的到来?”她慢条斯理地道,“二十八宗已经这般温顺听话了吗?能任云镜台调配,而青阳王你也可以将长衡宗可置之度外。”
她笑了笑,“不愧是堂堂云府府君。”
尚未等祝令仪开口,忽听算盘被人失手扫落桌下,琉璃珠子碎了一地。
几人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左耳下长长的金坠溅了呕出来的血,游弋一手捂住嘴,另一手撑在小桌上,咳得停不下来,脸上涨出不正常的红。
“老板!”三七飞身至游弋身旁,迅速从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两枚丹药,掰下游弋的手,想像三百年前那样强硬地喂进去。
游弋却支手按住了她。大片大片的血,腥臭的,黏腻的,带着温热的血蹭到了三七身上。三七愣愣抬眼,面前的人却像一盏被打破的瓷器,全身上下遍布蛛丝般的裂纹,开裂的血肉仿佛熟透了的浆果,向外溅出汁水。
只见游弋梗着脖子勉强说道:“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