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能用清心咒成功杀白鬼的人只是少数,相比起以上种种,不广而告之所造成的死亡是能接受的损失。
沈慈让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接过了祝令仪送进的请帖。
祝令仪向客人躬身一礼。
“我猜这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能帮着沈师处理很多事情了。”
面前容色艳丽的陌生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又对着她悠悠笑道:
“祝君灵慧,恐遭天妒。”
这话好奇怪。
一声清脆的啪响,沈慈让将请帖按在桌上,她侧头看向简不疑,道:“万事小心为上……照顾好她,既然你收了几个徒弟,就好好教导他们。”
……
“你什么都知道!”胸口像堵着一团燃烧的大火,祝令仪呼吸的每口气都压着灼痛,“……您没有阻止。”
沈慈让望着她,冷静地说:“三百年前尸胡山后,你就应当明白很多事了。”
若要追究尸胡山的罪,满堂宿位和仙首一个都逃不了。
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
祝令仪已经做到云府府君的位置了,就应当明白云镜台做的一切决定都以大局为先。
因之牺牲的所有,沈慈让会为他们哀悼,但她不会挽救。
“令仪,你失态了。”
祝令仪退后一步,小腿撞到刚刚推开的桌角。刺骨的冰寒激得她清醒过来。
她一直有意无意地将很多事分拣开来。
沈师是没有错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苍梧君当时并不在云镜台任职。
魔尊是受害者。
那这个责任谁来背?
简不疑全责吗?反正他已经死了。
功过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喉咙泛起一阵湿润黏稠的痛,祝令仪阖上眼睛,等着堵在鼻腔的那口气缓缓散去。
“老师。”她一字一顿道,“您的大局究竟是什么?是这二十八宗,是叩门入道的修士,还是这天下所有的百姓?
“老师,丰收还没有到来,请您先低头看一看,这个已经满目疮痍的人间。”
祝令仪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了,愤怒彻底压过了理智:
“若明日为大局死的是老师……”
“是我之幸。”
祝令仪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沈慈让从容道:“我手下亡魂无数,罪状罄竹难书,哪日云镜台清算这些,都是我罪有应得。”
她抬手将身上披着的玄衣大氅向上提了提,盖住瘦削的肩,显得她面色更加苍白,整个人孱弱得仿佛会被这件衣服压垮。
“总有人要为无辜者的丧命担罪。若能为大局而死,是天道怜我,允我以命相赎。”
……
楚观玉再睁眼时,已是深夜。
头痛。
窗外飘着雨,潮湿的黏腻感如同毒蛇盘上背脊,而人的骨头在生锈,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
她没有起身,只微微向旁边转了转眼珠。
江行舟坐在床边,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姿态从容而闲散。窗外桃枝摇动,烛火掀起的阴影晃悠着斜斜地打落在他的脸。
“睡着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与他淡漠的声音几乎重叠,阴沉的屋内似乎蒸腾着发霉的气息。
楚观玉嗯了声,“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又道,“我睡了很久?”
江行舟叹了口气,纠正道:“你那是晕过去了。“
“一整天。”他顿了顿,“还难受吗?”
几乎同时,楚观玉问:“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江行舟沉默片刻,刻意假惺惺地回:“我想了你一整天。”
楚观玉点了点头,撑着起身,对他认真说道:“尸胡山的事,你的剑骨,还有云镜台的事,对不起。”
“……这么突然吗?”江行舟真没想到她醒来后会先说这些。
颈侧青筋轻轻抽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上,没忍住笑出声,而后缓缓道:“你这样子的话,我要遗憾自己当时没死在你剑下了。”
楚观玉愣住。
江行舟知她身体孱弱,抬头费力,便从座位下来,半跪在床边,让楚观玉一低眼就能望见他。
“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一个轻易成为你光耀人生的污点的机会。”顿了顿,江行舟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如果这样的话,你会为我的死哀悼吗?你会为我哭泣吗?”
后世史书工笔,评定功过,提及尸胡山一案,或许也会写他的死是楚观玉此生为数不多的罪证之一。
他就这么蛮横无理地横插进她的书传里了。
倘若真有碧落黄泉,来日忘川河畔,江行舟也要歉意地对她道:“对不起啊,本来你可以更正面一点的。”
上首却忽然传来沙哑二字:
“我会。”
江行舟微微睁大了眼。
重伤未愈,楚观玉喉咙里似堵着一团脏污的棉絮,挤出的声音轻弱得会被风吹散。她低下头,又一次缓慢而笃定道:“我会。”
这些话像被浪潮包裹着砸进他的耳朵,在一瞬间划刻出尖锐的耳鸣。江行舟下意识希望,甚至祈求一切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了。
未能如愿。
她沉沉开口:“我为此悔愧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