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陆青似是察觉到礼官的不安,低声劝慰了一句:“没事,别多想。”
见他这么说,礼官也放松了下来,还在心里赞了句陆大人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向来波澜不惊。
陆青目光落到灯上。
璇玑宫规矩森严,尊卑分明,宫内向来以修炼为重,这样的灯节是极少有的。
越宫这盏灯火最先飘起,仿佛一呼百应般,无数的纸灯从街巷中缓缓升起,悠悠绘作夜幕上的璀璨星河。
这些灯上祈求的就不只是做恩爱夫妻了,风调雨顺、健健康康、福星高照这些最质朴的愿望随着小小的纸灯一起飞向远方。
许多日未出现的皎月在今晚不吝啬半分华采,与明亮的火光共同映照着汹涌人潮里的欢声笑语。
这样赏灯的景象,于二人都迟了三百年。
江行舟转头望向楚观玉。
高天悬月,漫天灼灼明光,不知何处飘来的冷风吹乱她的发丝。她趴在栏杆上,却没望着灯,而是低头认真看着越宫外的人。
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祈福,看着他们手指灯火仰首庆贺。
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冷淡的脸显出几分温和。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楚观玉转过头朝他弯了弯唇角。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好像开始了什么杂耍,她便又侧脸望去。
……她真漂亮,江行舟想。
灯礼结束后,陆青望着越宫上上下下张贴着的鲜红“囍”字,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在看到苍梧君悠哉悠哉地浇桃树时到达顶峰。
楚观玉看到他有些讶异,想到之前遇到燕还的时候,燕还说陆青好像有事找自己。
不过那时她已经去了云镜台,陆青只能告诉江行舟,江行舟知道陆昭那事对她不重要,也多少猜到以陆昭的性格,若真要问锋试剑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陆青思索许久,开口问:“苍梧君,您不离开吗?”
楚观玉:……?
这位向来阴沉的人脸上是真切的疑惑:“您是真的要与主上成婚吗?”
她不可思议地回道:“当然。”
陆青问过燕还敲定婚事那晚的始末,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
他望着楚观玉,带着茫然道:“我以为您与主上是生死之敌,明日结契也只是彼此被迫妥协。”
“不是的。”楚观玉也被他弄得有些茫然,“师弟想要做的事,我从来都是愿意的。”
陆青突然道:“倘若主上不愿意呢?”
楚观玉一怔。
他有些烦躁,目光撞上楚观玉的时候又迅速移开,“我想主上并不希望举行明日的婚礼。”
这次的婚事安排,江行舟一次都没有过问,但他看到那些红绸与喜糖时分明是喜欢的。
明明耗费时间一次次斟酌婚服应该穿什么,却又仿佛一点都不期待明天的到来。
以主上的性子,这太不正常了。
楚观玉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也奇怪道:“那等我之后问问他吧。”
她看着陆青,没忍住笑了笑:“总归我是愿意的。”
若是师弟不愿意,也只好委屈他一下了。
陆青沉默了下来,仿佛又见那日璇玑宫地牢里的重重戒令,深重的阴寒浸湿眉眼,在化不开的墨黑里一切都恍惚起来。
三百年前他告知裴行之新任仙首在查换命线一事,璇玑宫发现后将他投入地牢,陆昭悖逆上意网开一面,开了个狗洞放他出去。
其余二十七宗多惧璇玑宫声势,普天之下只有流放地算一容身之处。幸得魔尊赏识,他才能列席上阙殿,从此一身荣辱尽系于此。
燕还问他为什么这么讨厌苍梧君,其实不是。
他只是不明白,苍梧君既查出命线一事,为什么璇玑宫仍能巍巍不倒。
他们身上有着这样恶心的血脉,他们存在一日,就多给祂一份机会。
他想,若苍梧君有自己的打算,自己总是愿意在恰当的时候赴死的。
长衡宗。
沈慈让提笔,缓缓在灯笼纸上写“岁岁年年,长安长乐”。
她点火后缓缓放开灯笼,看着它中心的火烛噼里啪啦作响,在一片寂静的长衡宗飘向天空。
她接到了越宫递来的请帖,但自己实在不适合去这场婚礼,只将礼物与祝令仪的混在一起送了过去。
晃动的火光倒映在沈慈让的眼底,看似温和的眼里依旧是冷淡的。
祝令仪沉默地看着上空灯笼越飘越远,听到沈慈让说道:“苍梧或许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正不正确,但她不会回头了。”
她蓦地转头,却看见一滴分明的泪水划过沈慈让的面颊,在暖黄的火光下显得更加晶莹而狼狈,刹那间想说的所有话都被卡在了喉间。
不知何时,沈慈让的眼里已蓄满泪水,她低低地说道:“我希望她可以得偿所愿。”
我祝愿她,岁岁年年,长安长乐。
正月十六,大晴。
越宫挂满绸缎,无数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窗上贴着硕大的“囍”字,激昂的鼓乐响彻角角落落。
江行舟一人站在桃树下,红底绣金的婚服着身,面上却恹恹。
门被缓缓推开。
他垂着眼,只看见微微晃起的裙摆,和金丝绣出的腾飞的凤凰。
面前的人对着他赞了声:“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