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线与剑相撞,发出了刺耳的铿鸣声,四溅的火星中命线毫发无伤。
登仙阶之上,头顶的群星似乎在闪烁,好像无知的孩童眨着眼。
长剑破空而至,撕下浓重的黑,刹那间银光似白昼一角,照彻整个登仙阶。
楚观玉虎口一道道破裂,握住剑柄的掌心恍被烈火灼伤,皮肉翻飞,黏连的血肉软烂,筋脉与骨骼在一瞬间像被鲜红的针线缝合在一起。
断开了一道命线,千千万万中最普通的一道。
她闻到了浓重的血味,但只以为是江行舟的血。
所有的声音蓦然一窒,但很快又重重叠叠争闹下去。
刹那间,耳朵和鼻下流出黏稠的鲜血,她却已经闻不到血味,唯独银铃和尖锐的嘲笑一直在撕扯着她的神魂。
呼吸声一点点沉下,她再一次提起剑。
剑锋死死地抵住命线,她冷眼看其中沸腾的一生。
无数人的命运在她眼里倒转,朱楼起落,宾客聚散,亲友生死,人间所有无常像一场亘古的梦。
一切早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不得生,不得死,直到兜兜转转,一出无聊的戏文落下帷幕。
又一道命线断裂。
……
“我真不知道您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云轻疆轻嘲道,“你手里握着一条灵脉,一条灵脉就是一道结界。就算丰收真的到来了,不,就算这个世界真的毁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吗?以你的修为,再加上这道结界,最后逃总是可以的。”
沈慈让微微摇头,“不是我的灵脉。它曾经属于长衡宗,现在属于云镜台。”
拂世狱阴寒,她披着厚重的玄衣大氅,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腰间透雕夔龙玉佩并悬银铃。
云轻疆嗤笑,“反正您现在也无所谓了,您能活到现在都是奇迹了。”顿了顿,她纳闷道:“原来人没有心脏能活这么久吗?”
闻言,沈慈让轻轻按了按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有热沙,有飞蛾的尸体,曾经还有过太阴泪。
那是祂为人时的心脏,她想保存下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她交出了自己的心脏。
“太阴泪还有一些残余的力量留在我的身体里,我减慢了它的消逝。”
等血肉的力量完全不在的时候,她就可以死了。但沈慈让想,自己应该等不到那天。
云轻疆啧了声,从上到下审视着她,从她眼角的细纹,带着病容的脸到惨白瘦削的手,忽然道:“所以六百年前,你是故意插手苍梧君的命线了,你早就料想过今时今刻了。”
出乎意料地,沈慈让缓缓说:“不。”片刻后温和地笑了笑:“这只是个意外。我那时并不知晓她的……能力。”
沈慈让大半张脸隐在一片昏暗里,云轻疆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百无聊赖地啧了声:“不论如何你都更改了她的命运。”
云轻疆直直地望着面前的人,声音冷淡却带着几分嘲弄:“从那日她活下来之后,楚观玉越干涉命运,你所遭受的反噬就越强烈。这就是代价。”
她审判一般作结:“她愈强大,你就愈孱弱。”
“是值得的。”沈慈让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轻快。
“一个老师这辈子能有一个优秀的学生,就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了。”沈慈让轻叹一声,“我很幸运,我遇到很多优秀的学生。”
云轻疆身体微微后仰,夸张道:“我想是没有我的。“她眼睛往沈慈让腰间一瞥,“也有好事,至少我的瞳孔不会被你戴在身上。”
沈慈天轻轻抬起腰间的银铃,血淋淋的右眼充作其中的音舌。
楚观玉进登仙阶时,亲手摘下了自己的右眼开路。沈慈让捡起它,把它封在了银铃里。即便后来水云身破裂,它也没有消失。
“她们身上背负着伟大的命运。”
这位向来宽和的老师目光依旧慈悲,可这种慈悲里却透出深重的冷意,似无边的雪落在她的眉间,森寒的夜露压湿眼睫,而她此行哪管正路或歧途,绝不回头。
忽然,银铃在她手中剧烈地震动起来。
沈慈让垂眼,轻声:“开始了。”
明明每一步都是仔细想过千万种可能才选择出来,明明一切都在往最合适的因果走,明明是为了最正确的利益。
除了在楚观玉身上。
不过是一时的恻隐之心。
命线上写她被剁了手之后,很快就会发烧昏迷,然后在一个雨夜安静地死去。
世界上不会有楚观玉,没有任何人会知晓她的名字。
沈慈让见过无数人的死亡,不论是陌生人还是至交好友,她早已学会如何对待离别。
遇到楚观玉的那天也不过寻常,她并不打算出手干涉,甚至不打算像普通的过路人一样留下来说几句话劝一下,或沉默地哀叹可怜的孩子的命运。
但她抓住了自己的玉佩。
正如现在,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抓住她腰间垂下的生了裂纹的透雕夔龙玉佩。
楚观玉仰起布满血痕的脸,冷冷地看她腰间挂着的银铃,里面有一只清洗过的眼球。
这是沈慈让必须如楚观玉所想,出现在登仙阶的理由。
一个公平的交易,她取走右眼,也承担起拿走右眼应付的代价。
都如沈慈让预料的那般进行着。
楚观玉缓缓道:“送他们离开。”
四周散落的银铃疯狂震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它们这些在此徘徊许久的灵已经习惯了登仙阶的日日夜夜,再温和的意志都能被无穷尽的岁月磨得歇斯底里。
“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她望着楚观玉的脸,忽然出神。
从九岁的楚观玉抓住她玉佩的那一刻,她能望见的属于楚观玉的命运忽然变得模糊,所有既定的未来再次成了不定数,即便是登仙阶也预料不到楚观玉的人生。
沈慈让缓缓跪下身,用拇指拭去楚观玉脸上的血污。
“你做得很好。”她真诚地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