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整座城市,晚风掠过小区林立的楼栋,带走最后一点白日余温。
夜里十点,外界喧嚣彻底沉寂,街巷路灯只剩昏昏浅浅的光晕,零星几扇窗亮着单薄的灯火,融进深蓝的夜幕里。
沈寂的房间一如既往的干净、寡淡、整洁得近乎刻板。
桌面一尘不染,堆叠的书本按科目整齐罗列,笔杆平行对齐,白纸平整铺压,没有一丝褶皱。这里常年只有翻书声、笔尖落纸声和深夜安静的风声,一直以来,大抵都是如此。
往常这个点,他早已沉下心刷题,不受任何外物打扰。
可今晚,桌前的人迟迟没有落笔。
暖白色台灯落在他清挺的侧脸上,描摹出冷白的下颌线条,眼瞳色偏浅,安静地覆着一层极淡的沉郁。
手机静静横放在习题册旁。
屏幕暗着。
视线却一遍遍落在上头,落在哪条刚刚置顶、崭新的对话框上——联系人简简单单一个备注:夏知屿。
指尖微悬在屏幕上方,几欲触碰,又终究收回。
无人知晓他此刻纷乱沉静交织的心事,就连他自己都懒得深究。
只是自这非同寻常的一天后,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三周前的画面。
那是开学考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放学前的嘈杂教室,所有人都在收拾书本、吵着期待假期与考试,唯独夏知屿走到了他的桌边。
少年脑后低马尾束得整齐,眉眼带着浅淡的歉意,指尖轻轻挠着发尾,语气软又无奈:
“沈寂,跟你说个事,下周开学考,理科班这边要集中备考,我得暂时回理创班上课,直到考试结束。”
彼时他正垂手整理课本,指尖在纸页间骤然僵住,力道微顿。
抬眸时,眼底所有起伏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清淡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没有挽留,没有多问,没有不舍。
平静得像是毫不在意。
可只有沈寂自己清楚。
从那天起,靠窗的位置空了。
一空空了整整三周。
三周早读、三周课堂、三周黄昏放学、三周走廊擦肩——夏知屿彻底回归理创班集中备考,再也没有出现在文博楼的文科教室里。
他本就属于耀眼喧嚣的理创楼,本就是断层领先的理科尖子,临时来文科班轮岗试听本就是特例。回去备考,理所应当,无可挑剔。
道理沈寂都懂。
可心底那片被悄然空出来的位置,迟迟没能填满。
房间太静,回忆太清晰。
漫长的沉默里,漆黑的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起。
光亮骤然刺破一室沉寂。
消息提示弹出,来自置顶的那个人。
沈寂眸光微动,垂眸看去。
【夏知屿】:沈寂,跟你说个事。
【夏知屿】:明天周一,我正式回文科班跟班上课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桌前静坐良久的少年,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屏幕光线柔和,映在他浅色瞳孔里,漾开极浅的波澜。
没过两秒,消息接连跳出,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直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声焦虑,噼里啪啦铺满对话框。
【夏知屿】:上次开学考前我临时调回理创备考,一下子走了整整三个星期。
【夏知屿】:等于直接断层错过了你们文科班三周的早读、课堂默写还有老师拓展的所有内容。
【夏知屿】:你们老班进度本来就快得离谱,我这三周空白,完全是零基础断层。
【夏知屿】:学校安排我这次得老老实实待满一个月,月底月考看成绩,再决定要不要长期留班。
【夏知屿】:说实话,我有点慌。
【夏知屿】:真怕明天早读跟不上,抽查默写直接翻车。
字句鲜活、直白、真实。
没有平日人前那副游刃有余、从容不败的学神模样,没有永远轻松笑着说“没问题”的伪装。
这一刻的夏知屿,坦荡又真实,会焦虑、会不安、会怕自己跟不上进度、怕当众出错。
而这份脆弱与忐忑,他只展露给了沈寂一个人。
沈寂静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眼底积压三周的空落,被一种柔软细碎的情绪慢慢取代。
他指尖落上键盘,动作缓慢、斟酌良久,没有敷衍的短句,没有冷漠的疏离,只打出最稳、最平静、最让人安心的话。
【沈寂】:不难补。
【沈寂】:早读以基础识记为主,三周内容看似多,梳理一遍很快。
【沈寂】:你基础扎实,不会有问题的。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方短暂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几乎是立刻,夏知屿的消息飞速回了过来,带着少年无奈又好笑的叹气感。
【夏知屿】:对你来说当然快啊沈大学神!
【夏知屿】:我妈说过,你在原学校是全科断层第一,我这可是实打实三周空白啊。
【夏知屿】:我理创班节奏再熟,文科这边背诵、默写、史实拓展完全是两套体系。
【夏知屿】:我这三周等于直接掉队,明天回去铁定懵。
最下面附上了几个流泪的表情包。
沈寂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边缘。
他能想象出夏知屿此刻的样子——多半是躺在床上,枕着枕头,皱着眉轻轻叹气,眼底带着一点点不服输、又有点无措的小纠结。
外人眼里的夏知屿,永远热烈、永远耀眼、永远从容镇定,是理创楼人人崇拜的小太阳,永远不会掉队,永远不会慌乱。
可沈寂看得见。
看得见他的紧绷,看得见他的硬扛,看得见他光鲜外壳下,偶尔会偷偷冒出来的慌张与不安。
他沉默两秒,继续打字。
【沈寂】:不会掉队。
【沈寂】:我这边三周的课堂记录、早读清单、默写考点,都留着。
消息发过去,对面几乎秒回。
【夏知屿】:哇!真的吗?!
【夏知屿】:那也太救我了!我还正愁不知道从哪补起,班里同学进度都跑飞了,我问都不知道问谁。
少年的欣喜直白又干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瞬间松口气的轻松。
沈寂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暖意。
他顺势轻轻开口,问出那句压在心底三周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隐忍许久的在意。
【沈寂】:月底如果成绩达标,你会留在文科班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整整三周。
三周前夏知屿仓促离开,他没敢问归期,没敢问会不会回来,没敢问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在文科班、不会再坐在他不远处的位置、不会再笑着凑过来和他说话。
他太不会表达,太不会索取,太不会主动。
所有想问的、想留的、想在意的,全部压在心底,化作沉默。
如今终于问出口。
对面安静了几秒,像是认真思考过,才发来一段坦诚又通透的回答。
【夏知屿】:大概率还是回理创班。
【夏知屿】:我本来就是理科编制,理综、物理的节奏我太适配了,学起来顺手又轻松。
【夏知屿】:文科背诵多、细碎知识点杂,我不算擅长。
【夏知屿】:就是学校强制轮岗体验,我得老老实实待完这一个月,别拖班级后腿、别太狼狈就行。
【夏知屿】:不过能回来待一阵子也挺好,总比天天闷在理创楼高压刷题舒服多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带过。
可落在沈寂眼里,足够温柔。
挺好。
是能再见到他,挺好。
是能再和他同处一间教室,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