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赶到星悦,他看到林思漾像那晚一样,蹲在门口,只是换了一个更暗更小的角落,正对着墙。
江一屿说不清见到他时那一刻的情绪,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他旁边。
“林思漾。”他轻声喊,那人似乎没听到,依旧呆呆地看着墙。
江一屿低着头,看着隐没在自己黑影里的林思漾,清瘦的背上排出一列凸起的小山峰,痕迹从浅到重,又从重到浅,最后彻底没进薄薄的腰肢。
有那么一瞬间,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最终,江一屿使劲闭了闭眼,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林思漾……”
脚边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林思漾慢慢回头,仰着脸看他。
“你来了……”林思漾声音发哑,语速拖得很慢。
江一屿怔了两秒,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难受……胃疼……”林思漾一手捂着肚子,尾音发颤,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我送你去医院。”江一屿握住他另一只胳膊,顺势就要扶起来,却被林思漾甩开。
“你为什么要来,”林思漾赌气似的转过头,态度转变之快让江一屿措手不及,“我不用你帮忙,你走吧。”
江一屿茫然地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半晌,回过视线,“不是你让我来接你回家的吗?”
“发错了。”林思漾咕哝着,余光很快扫了他一眼。
江一屿无奈叹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你总不能还认识第二个叫江一屿的人。”
“谁说没有,”林思漾又躲开,将脸埋进臂弯,闷闷地继续说,“我就是还认识一百个江一屿。”
“还有江二屿,江三屿,江四屿……江一百屿。”
“反正他们不像某人一样不回消息,”林思漾孩子气地哼出一声,“更不会我说了还冷暴力我。”
江一屿被他这幅样子逗得失笑,但见林思漾还生着闷气,重新正色,“可现在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一个。”
说完就见林思漾睁圆眼睛抬头,怔怔地看向他。
“你听话,我先送你去医院,”江一屿说,“等你好点了,我再好好跟你解释,行不行?”
林思漾像是忽然泄气的气球,一瞬间没了脾气,撇着嘴思考了一会儿。
“可我不想去医院,”他喃喃回答,“我只想回家。”
“而且家里有药,去医院太麻烦了……”
林思漾皱着眉看向江一屿,“当然,如果你要是忙就不要管我了,我一个人打车回家,或者坐地——”
“我送你回去,”江一屿沉声打断他,“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林思漾眼神躲闪,睫毛很慢地动了动,“可我又不是女孩儿。”
“那也不行。”
然后,林思漾就又说不出话了。
白天的燥热早已退去,街上车流稀少,只余两旁盏盏路灯不知疲惫、苟延残喘。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几幢破旧的居民楼前。
林思漾胃痛得难受,直不起腰,江一屿揽着他的肩膀从车里扶出来。
这是远离市中心的一片老旧小区,规格全是早十几年前的样式,三栋楼,每栋六层,没有门卫、没有电梯、没有地下车库。
唯一有的就只剩下便宜的房价。
林思漾低着头,看向半敞的铁门,上面早已锈迹斑斑,旁边甚至还生了些野草,荒凉衰败。
江一屿会是什么神情,惊讶?鄙夷?还是后悔?林思漾不知道,甚至害怕去看。
某一瞬间,他陡然生出些愧疚,他跟江一屿差得太多了,毫无疑问的云泥之别,可他却非要将云拉进泥里,染上一身污秽。
品行低劣不过如此。
“江一屿……”良久,他低声开口,视线仍落在地上。
“怎么了?”江一屿扭头看他,听不出情绪。
“要不你还是走吧,”林思漾说,“我家里……挺破的,你应该不会喜欢……”
地面上,两团黑影紧紧贴在一起,林思漾咬了咬唇,胃里像是掉了个针球,密密麻麻得疼,他脸上已经冒了不少虚汗。
“可我人都到这里了,”江一屿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总得请我到家坐坐吧?”
江一屿说得没毛病,总不能真让他白来这里折腾一趟。
林思漾暂且当他说的是真的,没有违心成分,最后还是领着他朝其中一幢居民楼走去。
楼之间本就空隙不大,又乱七八糟停了不少汽车和电动车,留下能走的路少之又少。
江一屿全程搂着他,没说话,林思漾也痛得没什么力气开口,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摸黑上了楼。
爬了五层,终于到家,林思漾强撑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手却抖得怎么也插不进钥匙孔。
“我来吧。”江一屿握住他的手,音色深沉,温热的吐息蹭过他的耳朵,林思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门很快打开,林思漾拍开灯,目之所及一片狼藉,衣服是乱扔的,鞋是胡乱放的。
房间逼仄,迎面扑来一阵潮味,家具大多上了年头,唯一显眼的是一张棕色皮质的双人沙发,左右两个扶手已经磨得泛白。
旁边的单人木桌上,甚至还摆着只剩汤的泡面桶和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外卖袋。
江一屿估计也很意外,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带他进门。
“我就说很破……”林思漾坐到沙发上,将衣服揉成一团,甩到一旁的木椅上。
江一屿眉头皱着,静静打量着四周,听到他说话,很快便转了身。
林思漾只觉被他盯着难堪,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即便江一屿一句话没说,但林思漾清楚,摆在他表情上的真真切切只有两个字——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