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奶茶暖胃的裴珏脸色红润了些,依旧站在方队里跟着训练,她今天身上少了那股浓烈的香水味,还主动表示如果累了不会再像昨天那样硬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既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江绛不打算再多插手。
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混过这个上午时,一道穷凶极恶的嗓音打破了平静。
“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走得跟绵羊似的!”
江绛吓得猛地醒神,慌忙抬头。
待看清教官那吃人的雷达并未制导在自己身上,而是锁定了伊绿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同学,她才暗暗舒了口气。
不知谁嘴快打岔道:“她就是小羊啊!”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女生胳膊摆动的幅度更小,真有几分被吓坏的羊羔之感。
见女生没反驳,文艺背手上前:
“你叫什么名?”
“报告教官,我叫……肖恩。”
教官:“……”
——小羊肖恩。
方阵里随之响起了几声憋不住的咩咩声,名叫肖恩的女生羞愧地低下头,文艺巡视一圈,厉声警告:“谁再搁这儿瞎叫唤,就给我出来咩!”
人群静了几秒:
“咩啊?”
“咩——诶——”
“咩——咩——诶!”
没人被单独拎出去,大家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瞬间占了上风,借着教官分身乏术,嚎叫不亦乐乎,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江绛混沌地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羊叫,间杂两声于朗高昂的猪吼,重新把心收回肚子里,决定就这么在羊村里浑水摸鱼混过去。
怎奈天时地利,人却不和。
前排伊绿恣意欢笑,恰好卡在咩的尾巴,好死不死撞上了教官枪口。
文艺脸上挂起一片青青草原,大步迈近,显然准备逮个典型来教训。罪魁祸首顿收笑颜,板着脸死盯着鞋尖,大气不敢出。
这波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操作,直接误伤后一个……
江绛打了个颤,双拳死死攥在校服裤缝。
既不敢和教官对视,又没胆子出卖队友。
文艺盯着她:“很好笑?”
求生欲上线,她小声否认:“不好笑。”
他皮笑肉不笑道:“不好笑你笑什么?”
江绛下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巍巍颤颤礼貌改口:“很好笑。”
“好。”文艺微顿,“那你再笑一个?”
面对阎王爷的死亡反问,江绛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顶着窦娥般的苦瓜脸,顺着整队的口号就想往前逃命。
“一二一!一二一!”
“一二一!”
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手臂抡得比肩膀还高,脚步在求生的边缘潜行,一点点挪出教官的视线。
“原地踏步走!”
教官一声令下,截断她的退路。
虽然个头不高,但黑沉着脸时压迫感拉满了。
江绛汗毛倒竖,扯出一抹尴尬又不失谦卑的微笑:“教……教官?”
“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文艺问。
她绷着脸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眉头更紧,她再退一小步。
“不是脚的问题,”他冷声打断,“是手。”
“……手?”江绛低头打量机械晃动的躯体,再看看前方动作没问题的战友,才发现,自己出左手的同时也出了左脚。
她歉意地干笑,默默数拍。
卡着下一个轮次重新做人。
——出左手,踢右脚;出右手,踢左脚。
——出左踢右,出右踢左,出手出脚……
教官环臂旁观,像看见了野生猴子驯服四肢现场。
原本只是手脚统一阵线的人,兵荒马乱之下进化成了两只手一齐摆,堪比旱地行舟,神情逐渐悲壮。
他看不下去了:“你,出来,跟我学。”
江绛欲哭无泪:“好、好的。”
——吾命休矣。
——她绝对是被外星人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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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灰溜溜地跟在教官的身后。
不料他本着就近原则公开处刑,将她领到第五排后方,她一抬头,差点当场昏厥——正前方站着的是她最不愿在此时看见的沈致知。
江绛:“……”
教官,我恨你。
这下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文艺清了清嗓,拔高音量:“现在,进行手脚协调专项练习。我和这位同学做示范,你们在下面自行跟练。”
众人齐声:“是——”
江绛装瞎,一声不吭跟练。
“双脚并拢,听我口令。屈膝——”
教官干脆利落地示范着:“一二三四……节奏跟上。”
那双军靴在视野里有节奏地叩击地面,她听着指令僵硬地动作,努力进入物我合一的禅定状态,强行催眠自己:这是一个只有她和教官的异次元空间,没有顺拐,没有围观。对的,就是这样。
“膝盖绷直,站稳,不要含胸,肩膀打开。”
“……没错,重心往下压,对,就是这样。”
“现在,加上手臂摆动。”
江绛闻言开摆,思绪悄然升华。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社死也算一死,多死几次也就死出免疫力了。反正……
“抬头,没人笑你。”
文艺目光停在她矫正成功的手臂上。
江绛试探着抬起头,视线掠过教官平和下来的脸,往沈致知瞟去。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可后边的于朗已经快笑疯了,浑身都憋着劲,动作学得歪七扭八,说是在做康复训练也不为过。
教官顺着望去,霎时脸黑:“领班员,你想来领操?”
于朗脑袋一僵,疯狂摇头。
站他后面的裴珏举起了手。
文艺收回了原本训斥的话,朝她点头致意,放她去阴凉处休息。江绛艳羡地望去,盼着为她分摊一半的痛经,跟着名正言顺地退场。
然而裴珏没走,指了指江绛的方向:
“文教官,我也有点顺拐,可以出来跟着你们一起学吗?”
教官微微讶异,没拒绝这个好学的请求。
江绛鼻子忽酸,侧过脸狂眨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Girls Help Girls”吧!
裴珏绝对是为了不让她一个人这么尴尬才挺身而出的。尽管她们昨天才刚刚交上朋友。换做是她,未必能替朋友做到这个地步。
初中思政课本里一群光头的故事在她脑海里复现:
为了不让因白血病掉光头发的伙伴自卑,班上的同学纷纷剃了光头。
如果她为了报恩也……
江绛划掉这个卤蛋脑门选项,在心里承诺道:
剃度之恩无以为报,接下来这一周,裴珏的生理期就包在她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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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在左,裴珏在右。
江绛夹在中间,空气都清新了。
不用直面某人的视线,两组动作下来,她在两道掩护墙下有惊无险。
班级前三排的人暂归极不靠谱的于朗管,后两排则由教官亲自督战,时不时指点几句:“谁还想近点学的?”
几秒后,一个画风清奇的不明生物招摇出现。
四肢像是借来的义体,动作和旁人不在一个次元。
“你——出列。”文艺示意显眼包。
那人笑盈盈地小跑上前,等走近了,江绛才发现那个被逮住的倒霉蛋是自己的好闺蜜。
她朗声请示:“教练,我也要学这个!”
教官点头应下,也没纠正她的称呼。
伊绿没按规矩排到裴珏后面,直挺挺地插进了江绛和文艺之间:“教练,我离您近一点吧。这样看得更清楚,学得也快!”
文艺似乎没察觉到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摆摆手恩准了。
江绛:“……”
真的要哭鼻子了。
那个背影瘦瘦小小,挡在她面前时,却无比伟岸。她吸了吸不争气的涩意,突然就理解了米多粒为什么对兵长那么死心塌地了。
下次再被问想嫁给谁,她绝对地,毫不犹豫,一秒都不带停地喊出米多粒的名字!
她会记住这一刻一辈子的。
教官刚收回视线,又出现新的不和谐音。
“教官,我也需要。”
“……你需要什么?”文艺纳闷地问,眼睛对上某位全校闻名的五好学委,脸上依旧体面。
江绛悄悄竖起耳朵——
老鼠精这时候要干嘛?
“需要……”他思索着,“就近观摩学习。”
江绛缓缓移开目光,他们的直线距离撑死不到两米,她实在想不通,这人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明目张胆找茬的话?
教官蹙眉继续盘问:“你想多近?”
“固定一个位置观察,角度不够全面。”
“……我的惯用手是右手,重心腿是左腿,导致左右手和上下肢的力量并不均衡。同时双眼的视力也存在细微偏差。想跟您申请换到另一侧,这样能更直观地观察您发力和落点的动态。”
“另外,当人近距离观察学习时,大脑皮层的细胞活力更强,能够更高效地建立运动反射弧,有助于形成肌肉记忆。”
沈致知流畅得像是打了腹稿,给在场的几人忽悠瘸了。
江绛:“……”
——他想干嘛?被于朗的脑干缺失病毒传染了吗?
这样跟教官扯淡,真的不会挨揍吗?
然而——
还真不会。
教官似乎被这番极其严谨的胡扯绕晕了,眼里写着“学习好的人多少都有点大病”,最终捏着鼻子认了。
江绛悲愤地仰望苍天。
凭什么啊!人家在教官的雷区里大跳探戈,不仅没被踹飞,还被奉为上宾?!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那张年级第一的成绩单简直罪恶滔天……
如果可以,她真想替他分担盈余的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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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挡枪的伊绿,后面是仗义的裴珏,左边杵着一个学术狂。半包围阵型就此解锁,江绛的处境变得极其微妙。
她像“叵”字里的那个“口”。
三面环人,只剩一边勉强留着出气。
于朗溜达回来,对这壮景啧啧称奇,和李奕良推推搡搡,论证起“编外人员”的合理性,休息时还去和教官软磨硬泡,非说那四眼仔也需要额外关照。
至于于朗本人……他究竟是怎么混入这个方阵的还是个谜。
三男三女的小组,江绛觉得自己像一块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倒倒一大片。
起初,她还只承受着本班同学的注目礼。
现在倒好,演变成跨班的群体行为艺术。
连社死都得拉帮结派,排面十足,他们很难不在周围班级里出名吧?
更离谱的是,在伊绿加入前,她明明已经治好了顺拐的毛病。可如今这六人小方阵里,除她以外,全员同手同脚。
尤其是某位,动作刻意得令人发指。
——他绝对是故意的吧?!
他平地摔都不可能会顺拐。
走路稳如老狗的人,还要近距离“观摩”她出糗。
教官带着这几位重点帮扶对象练得差不多了,回头扫了一眼,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发问:
“……你们的顺拐是病毒?还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