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补了一句,轻得被下一波烟花炸裂声吞没:“你冻不冻?”
“不冻!跑上来好热的!”徐风的笑声干净爽朗,混着烟火声,灿烂如此。
“骁哥,新年快乐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零点钟声敲响。
仿佛是他的一声令下,全城烟花就在这一刻达到沸点。密密麻麻的轰鸣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辉煌的噪音的海洋,几乎要撑破手机听筒。在那一片令人眩晕的喧哗中央,徐风的声音清晰而执着地再次传来。
“今年也要一起踢球!踢更好的联赛!”
然后,也许是信号被干扰,也许是他那边实在太吵,电话忽然断了。
忙音传来。
陈骁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耳畔那惊天动地的喧哗骤然抽离,世界重新陷入无边静谧,只有隐约的、真实的闷响从极远之处传来,像大地低沉的心跳。
他站在原地,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最后一波烟花的余烬正在坠落,感觉刚才那场绚烂的狂欢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指尖残留着手机微微发热的触感,耳蜗里似乎还回荡着那句“一起踢球”的叫喊,混合着烟花炸裂的尾音。
那一刻,站在年与年分野的寂静门槛上,陈骁心里涌起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喜悦和憧憬。
他最终没有回拨那个电话。
把手机塞回口袋,朝着宿舍楼亮着微光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远处的烟花声彻底平息了,旧年已逝,新年展开它沉默又未可知的扉页。
只是当时,他们谁也不知道,命运馈赠的这份灿烂,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流逝的期限。
……
所谓黄金双子星的轨迹,并非永恒并行的直线,而是交叉后注定渐行渐远的弧线。
那年冬日的联赛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落幕。他们以连胜晋级,却终究未能遇上预期中的强敌。
赛后当天,训练场的西门在六点半准时熄灯。两人绕过宿舍区,沿着场外通往教学楼的小径。
夜色已浓,湿冷的寒风卷起落叶。路灯将两道细长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他们都裹紧了羽绒服,拉链直抵下颌,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球在他们之间一左一右地传递着。
陈骁咬着吸管啜饮功能饮料。他忽然停下动作,看向身旁的人:
“以后如果我们不在一个队了,”他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会不会铲我?”
徐风抬起冻得通红的手,哈了口气,搓揉着掌心,又将羽绒服更紧地拢了拢。他蹦跳两下驱散寒意,含糊地念叨:“妈啊,太冷了!”仿佛没有听见。
随即,他毫无征兆地起脚,用脚尖将球轻轻挑起,让球蹭过陈骁的小腿。
“你来防我,我就挑过你头顶!哈哈哈哈哈哈!”
陈骁后退半步,嫌弃似得掸了掸裤子。
不想搭理此人的吊儿郎当,正色道:“我们以后肯定会对上。”
徐风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凝滞了片刻,说:“我知道。”
“到时候,”陈骁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小路,“你可别脚下留情。”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们都知道,终有一天会站在对立面。只是陈骁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有时候真的要避谶。
照理说,他们会这么一直踢下去,可每个人的轨道不同。本应该是最好的搭档的,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可能是在17岁的春天,陈骁如愿入选U18国家青年队,成为省内同届中首位进入国家级青训体系的球员。
陈骁家境优渥,父亲是市足协高层,曾是职业球员退役,目前也帮职业俱乐部做咨询和球探,资源、人脉、平台一应俱全。自小给陈骁请私教、体能顾问、定期赴海外集训营。
甚至家里专门改了一间小型力量训练室。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背景让他天生快人一步,他的路,会更好走。
通知是在训练结束后宣布的。教练将众人召集到场边,带着笑意念出了那个名字。
“陈骁!”
所有的目光霎时聚焦于他。陈骁应声出列,眼中焕发着属于胜利者的、毫无杂质的明亮。
徐风立在人群末尾,掌声如潮水般包围着他。就这样凝视着陈骁的背影。
“徐风,你也很有希望。”助教的手落在他肩上,“今年数据不错,保持住,下一期名单很可能有你。”
徐风点了点头,选择了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那么烦人地为自己庆祝。
手机在掌心发烫。
“骁哥,我买了新的护膝给你分一对!”
“骁哥你鞋带松了我帮你系!”
“骁哥你袜子怎么穿成鸳鸯的了?”
“骁哥只买了一瓶你多喝点,别告诉别人啊我怕他们说我偏心。”
“骁哥我帮你捡球吧!”
“骁哥我就知道你能进!”
“骁哥我就知道你没带伞!哈哈哈哈哈!你要不然来找我吧我带了。”
“骁哥我把我们的球鞋拿回去刷干净了!”
……
陈骁看着这些消息躺在对话框里,自己总是只回复一个字。
陷入了回忆。
想起徐风第一次穿头像上那件球衣时,拽着自己让帮忙拍照:“好看吗?等我们以后去利物浦踢球,我还给你传中!”
“你真的烦,我说了我要去利物浦踢球吗?”
咔嚓一声影完。
他盯着那个笑容灿烂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点开了右上角,下拉,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上。
腿部的剧痛在提醒他。
按下去。
确认删除。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红色身影,连同所有未回复的讯息,一起被一键抹去。
“他现在在哪?”突然问林泽之。
后者愣了愣:“听说被省队开除,打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