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熟悉的、源自骨头深处的酸胀把陈骁从浅眠中硌醒。是幻肢痛,又不完全是。应该是喝了太多水,小腹传来清晰的压力。
他盯着天花板喘了口气,不想按铃叫护士,更不想惊动陪护椅上那个人。
只得靠自己挪动身体,单脚落地,去够不远处的轮椅。
使不上全力,全身重量和平衡都压在完好的左臂一侧。
他咬紧牙,终于钩到了冰冷的轮椅扶手。
用力一拉。
轮椅的轮子锁似乎没卡死,顺着光滑的地板向后滑开了半尺。
就这一下,小腿肌肉因幻痛的余韵,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让他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上半身失衡,整个人向床外栽去!
“砰!”
一声闷响,重重侧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右腿的固定架撞在地上,一股尖锐的剧痛闪电般窜上脊椎,激得他眼前发黑,挤出半声短促的抽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蜷着的人影猛地弹坐起来。
“啪。”
床头灯亮了。暖黄的光晕猛地撕开黑暗,也刺得陈骁瞬间闭眼。
徐风头发凌乱,眼神里还带着惊醒的茫然和未褪的惊恐,目光慌乱地扫视,最后定格在地上的身影上。
陈骁正试图用肘部撑起自己,但右腿被固定架牵制,左臂在摔倒时挫伤,一阵阵发麻。汗水几乎瞬间就浸透了他的病号服,贴在单薄的背脊上。更让他浑身冰凉的,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摔倒的撞击和剧痛,让紧绷的膀胱失守。
温热的水迹在腿间晕开,浸湿了浅色的病号裤,在灯光下洇出一片不堪的痕迹。
妈的!
陈骁撑在地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是铺天盖地涌上来的耻辱。
他抬头撞上徐风震惊的视线,那里面还没来得及盛满同情或愧疚,先映出了他最狼狈、最肮脏的模样。
如同废人一样倒在地上,连最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到!
“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你他妈……给我滚!”
什么他妈的要靠自己回到球场上,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
陈骁沉重地闭上眼,恨不得就此消失,或者让地板裂开把他吞进去算数。
徐风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两步就跨到床边扶着地板上的人。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痕,神情已经彻底清醒,充满惊惶和未加掩饰的恐惧,比陈骁好不到哪里去。
“骁哥?怎么了?是不是腿……”
“滚!”
恼羞成怒。
“我让你滚!别看!”
徐风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弯腰伸手的姿势,只是慢慢垂下了手臂。
他蹲了下来,蹲在那一小片狼藉之外。陈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重地落在自己身上。
“我……”在寂静中带着颤音,“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这几天每天一闭眼都是你骨头断裂的声音……我有时候还会梦到,梦到我慢一点,或者你再快一点,然后就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好好的……”
“骁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陈骁眼睛赤红。
这一刻,恨意依然尖锐,和此刻身体的疼痛一样真实。他一把攥住徐风俯身靠近的衣领,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陈骁能看清徐风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不是故意的?”
“你想让我原谅你?啊?你告诉我,怎么可能?!”
无论这份道歉看上去多真诚,他依旧没有松口的打算。
原谅?谈何容易。
骨头粉碎的那声闷响,术后伤口撕裂的疼,还有术后一夜被痛意惊醒的窒息感,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消失。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混杂着疼痛的冷汗,滑过脸颊。
他立刻偏过头松开手,像丢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徐风,徒劳地想用手背抹掉那该死的、象征着软弱的眼泪。
徐风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向门口,逃离般拉开门:“我去叫护士,顺便拿套干净的衣服和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