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眼底的红褪去了一些,但眼下的乌青却还深得吓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骁,心里有点感动,鼻子酸了:“你……怎么还没走?”
陈骁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跑了,”他说,“我又追不动。”
接着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动作显得极其迟缓和僵硬。右腿上的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别乱动!”徐风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你右腿是不是又疼了?我帮你叫个车,你去江州市里的骨科医院看看吧,或者赶紧飞回海城……”
陈骁看着靠近自己的人,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徐风被他捏得骨头发疼,本能地又想往后退:“你先松手!你腿上还有伤……”
“我哪也不去。”陈骁打断了他,不容商量,“我不走。”
用力一扯,徐风重心不稳,直接跌倒在床沿上。陈骁顺势翻身,将徐风大半个身子压住,那张满是疲惫的脸骤然逼近。
“跑啊。你怎么不接着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徐风的鼻尖上,“昨天晚上跑得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
徐风顿觉头大如斗,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骁哥,你这腿不是开玩笑的!医生都说不能再伤了,你跑到我这里来找什么罪受?这破床你睡得惯吗?你是不是非要等这条腿彻底废了才甘心?你赶紧给队医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我不打。”陈骁双手撑在徐风耳侧的床板上,将他完全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你不是说我不想踢球了吗?对,我就是不想踢了。反正只要我这腿再断,我就是个没用的残废了……”
徐风听得头皮发麻,怒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他猛地伸手抵住陈骁的胸口。
“你是不是颠了啊!”咬牙切齿,脸都因为急怒憋红了,“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你想我一辈子都觉得欠了你的吗?你腿要是废了,海城飞鹰能放过你?你爸能放过你?你为了逼我,连这种晦气话都说得出口?!”
“他们放不放过我,我根本不在乎。”陈骁眼睛里翻涌着粘稠的偏执,“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腿好了,你就可以彻底拍拍屁股走人,跟我两清了?!”
徐风一愣,呼吸急促地看着他。
陈骁的视线描摹着徐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睫毛,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天在KTV,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医生警告过我,再断裂一次,就永远别想回到巅峰。我跟你说过,至少……你等我好了。”
徐风眼睛艰难地闭上了。他当然记得,那天在电梯里,陈骁红着眼睛求他,至少等他好了再说消失。
可结果呢?
这种疯癫的情况之前出现过一次,在陈骁家里,他以为是气头上的行为。
“我让你至少等我好了,你听了吗?”陈骁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你没有。阿风,你跑得真快啊……”
“那是因为你……”想说因为你强吻我、因为你发疯,可话到嘴边,看着陈骁眼底那片化不开的乌青,又全堵在了嗓子眼。
“因为你不可能跟我做朋友,对吧?”陈骁替他把话说完,自嘲地垂下眼帘,“既然当不了朋友,好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徐风的鼻尖,两人温热的呼吸毫无缝隙地交缠在一起。
“既然你认定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那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还我清净,就想拍拍屁股去别的球队躲清闲?”
“如果我这次真的因为连夜跑来找你,把好不容易恢复的腿彻底搞废了……阿风,你拿什么还?”一句魔咒,死死勒住了徐风的命门,“是不是我只有变成一个这辈子都离不开人的残废,你才不敢跑?你才会觉得这辈子都欠我的,只能一直留在我身边?推着我在轮椅上过一辈子?”
自毁的病态逻辑,把徐风震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陈骁!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眼底满是惊惧与痛心,“你是个天才!你是要踢中超、是要进国家队的!你别拿这种事来要挟我!”
“要挟你怎么了?!”
陈骁突然低吼了一声,那双一直强撑着戾气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透了。
“你到底想怎样?”徐风被他这番强盗逻辑逼得无语以对,“你想让我怎么还?把我的半月板挖出来赔给你吗?陈骁,你到底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
刚刚那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瞬间土崩瓦解。整个人脱力般地往前一栽,重重地压在了徐风身上。
徐风被砸得闷哼了一声,刚想挣扎,却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衣领,砸进了锁骨的凹陷处。
烫得他僵住了,原本还在推拒的双手瞬间僵停在半空中。
陈骁没有抬头,他把脸死死埋在徐风的颈窝里,双手紧紧搂住徐风的腰。
“阿风……我疼……”
短发蹭着徐风脆弱的侧颈,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委屈。
“腿疼,骨头缝里好像有刀子在刮。”
“昨天晚上太冷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冻得我整条右腿都没有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