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戴着竹帽,在窗外不远处筑篱笆。
……这人闲下来是犯法的吗?
“穆姑娘,你醒了。”看见她的那一刻,扶光的神情微不可见地松了下来。
虽说昨晚穆晚说过今日会睡懒觉,可一觉睡到正午还没醒,着实吓到了他。她栓了门闩、关了窗,他愣是看不见里头一点动静。
他只能到她窗外的位置筑篱笆,这样万一有意外,他能冲进去。当然,这篱笆也是真要筑的,不然上山的村民走到院门时会直接看到她床头的窗户。
可看见穆晚刚睡醒,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他耳根不由一热,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篱笆:“已到午食时间了。穆姑娘若是还觉得疲惫,先吃点东西再歇息吧。午食我放在灶台上了。”
睡是不可能再睡了,不然晚上怕要失眠。穆晚换了身衣裳,洗漱一番,吃了点东西,便坐在廊下逗弄那几只没出门的小萝卜。
今日作坊里的萝卜们大多歇了,带着还没到打工年龄的小萝卜们出去玩了,院子里只剩零星几只。
扶光这时也筑好了篱笆,从书房取了本书,静静坐到廊下翻看起来。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有小萝卜们玩耍的窸窣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都发软。穆晚倚着门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一只趴在她膝盖上打盹的小萝卜头上的叶子
扶光坐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书页上,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抹粉色的身影。
今日并不需要干活,她还是一身粗布便服,头发只是简单束起,用那根桃花簪固定。她看起来很安静,不是平日里的恬静,而是一种像是在追忆什么的神情,又好像不是。
是因为今日是清明吗?
“穆姑娘。”他轻声唤了一句。
穆晚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扶光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道:“穆姑娘,你要不要在萝萝山给家人立一座墓碑?”
穆晚愣了一下,拨弄叶子的手停住了。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不了。我爷爷奶奶已经安息了。”他们的子女都在另一个世界,她不想在这边另立新坟纪念他们,以免扰了他们的安息。
往年她也没选清明去祭拜。其余几位叔伯家庭美满,一家齐整,唯有她与她那位父亲像两个陌生人杵在那里。不,她父亲跟几位叔伯关系挺好,唯有她像个外人。
只是在清明这个时节,难免会想起那两位带大她的老人。
扶光指腹在纸边上轻轻蹭过:“穆姑娘是想念家人吗?”
穆晚眼神有些悠远:“还行。两位老人已经去世了,我在那个世界没什么好想念的。”
扶光指腹卷了卷书边,又把书页展开。
穆姑娘一直在说祖父祖母的事,对她父母却只字未提……
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时不时看过去。
穆晚:“……”要不你直接问呢?
但想到扶光的设定就是温和守礼的。说实在的,对方能主动问及她的事情,已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扶光公子还有其余问题,直接问便是。”
她抱起趴腿上的小萝卜,让它睡得更舒服些。这小萝卜们是真不认生啊。
扶光挠了挠脸。是他目光太明显了吗?
“只是有些在意……穆姑娘父母的情况。”
“他们啊,”穆晚把目光移到院中的喷泉上,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我跟他们不熟。”
不熟?扶光微微歪头。
穆晚看出他的疑惑,声音很平淡:“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工作了,把我留在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没过两年他们就离异了,谁也没要我。”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被留给了父亲,可他常年外出务工,从未过问过她,很快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母亲那边也是。
她父母对她都不在意,其余叔伯姑姨有自己的家庭,自然不会对她上心。
幸而她天生情感寡淡,不曾在意过这些。与生父有交集的时候是她十五岁那年,两位老人先后去世,当时她正读高中,她问他要了些钱,当时闹得挺不愉快的,还是她那没见过几次面的继母帮她说了话才拿到。
就是那笔钱,让她读完高中后去了速成培训班学电脑技术。
那培训班教得杂,什么都会两手,但也仅限于会两手,她就这样机缘巧合学了设计,虽然是设计岗位里最拉胯的电商设计。
出来工作时她才十八岁,一路跌跌撞撞,二十二岁好不容易混出点人样,攒了些积蓄,身体却垮了。是父母其中一方携带了隐性的家族病。
她就那么病倒了,辞了职。
而在现代最不被允许的就是休息。养了大半年出来找工作,被嫌弃有空窗期,便再也找不到了。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不甘,强烈的不甘——
不甘为什么被抛弃的是她?不甘为什么遗传家族病的是她?
不甘为什么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拼出一些成绩,却因为那两个将她抛弃的人的原因再次被摧毁。
她生平第一次生出那么大的不甘,对他们第一次生出恨意。
可这点情绪给她带来了什么?把她养了大半年的身体再次冲垮了,她的心脏出了问题。
从那以后,她不能怨,不能恨,不能大笑,不能大哭,对一切的发生都要被动平淡接受。
自那以后她一蹶不振,她也不治病了,也不休养了,整日窝在简陋的出租房里,任由自己生病熬夜,期望着若是能这样猝死,也能少走几十年弯路。
某个失眠的夜里,在某一个免费小说平台,弹出了桃源这款游戏,见画风好看,她便点进去玩,权当打发时间。
空窗三年她也有做兼职接单,还学习多种技术,报班费用太高就上网找盗版课程。就这样过了两年,她终于约到了面试,并成功被录用。回去的路上,却被撞死了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不得不说,都是命。
早知道这么早死,她就不折腾那么多了。多出去溜达,早点被撞死还能少受些罪。
想到这里,穆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萝卜叶子上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