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扶光听着,心里又酸又甜。甜的是,在不知这是少年时的自己的情况下,对着同样容貌、同样脾性的人,啊晚还坚持喜欢着他。酸的是:从心上人口中听到她“会喜欢上别人”,即便那个人是年轻的自己,他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吃味。
这点酸涩,在看到年少时期的“扶光”归来时达到了顶峰。那双温润的眼睛望见穆晚的一瞬,满眼满是羞涩的情意。他自己还能不了解自己吗?那眼神分明是少年时的他,也心悦上了啊晚。
扶光看着梦境里少年时的自己对啊晚“献殷勤”,心里酸溜溜的。罢了,这不过是梦境。况且,这不正说明,无论是少年时期的自己还是如今的自己,从头到尾心悦的都是啊晚么?
他刚这样哄好自己,却在看到穆晚晚食过后走进“扶光”房间时,彻底破了防。
他与啊晚两人还没成亲,怎么能同住一房呢?他都没跟啊晚这般亲近过。
听着房里传来的洗漱声,扶光耳根一红,不满地瞥了一眼正在堂屋教导陶陶课业的少年“扶光”。有女子住进来了,也不先扩建房子、腾出个房间。
他完全忘了,这个梦境里除去穆晚这个变数,其余的一切,都是他几百年前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
扶光的心思,穆晚无从知晓。她洗漱完便出了堂屋,换进去洗漱。少年版扶光”看着她刚出浴,脸颊还泛着绯色的模样,目光羞涩地别过眼去。相处一年,他渐渐理解了未来的自己为何会喜欢上这位穆姑娘。
他轻声道:“穆姑娘,方才小海棠写信上来,说明日约我们到山腰桃树下踏青游,我们三人一起去吧。”
穆晚点了点头:“好。”明日刚好是她穿来满一年的日子。或许回去需要凑个周年庆之类的,再去试试也没什么不好。
她更喜欢原先的世界。许是在这里,她与扶光极少下山参加活动,而她有意避免日后穿回去时会不舍,便不曾与春香、小海棠几人走得太近。感情终究谈不上深厚。
少年版扶光羞涩地屈指挠了挠脸,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温声道:“春日到了,该换新衣裳了。我托春香帮你订做了几件,穆姑娘试试是否合身。”
“多谢扶光。”穆晚看着手中的包裹,有一瞬的恍惚。她真怕哪一天会分不清,那段记忆是不是一场梦。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你是我妻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在一旁围观的真·扶光:“……”险些被自己气醒。
可他今日试过多种法子唤醒啊晚,全都失败了。碰到物件,啊晚只当是妖风吹的;留下字画,又因字迹太过相似,被当成少年时的自己留下的。
让扶光稍稍松一口气的是,两人虽同住一屋,却是分床睡的——啊晚睡床榻,少年时的自己睡矮榻。
夜深了,扶光看着床榻上熟睡的穆晚,忍不住伸手去描摹她的眉眼。指尖悬在她的轮廓上方,虚虚地划过,终究落不到实处。
“啊晚。”他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快些醒过来。我想你拥抱我。”
——
梦境内,次日。
穆晚跟着少年版的扶光来到那棵桃树下。小海棠已经到了,正朝她们招手:“穆晚,扶光,陶陶,快来!我与春香带了新做的糕点。”
跟着她们一起来的真·扶光望着那颗桃树,目光有一瞬的晃神。他仰起头,看着枝头初绽的花苞,轻声道:“还真是遥远的记忆了。”这是他刚回到萝萝山不久的事。那时他与公孙不胜他们每年都会约在这里踏春游。不过,他好像每年都不曾待到尽兴,总是聊一会儿便回院子忙活,让陶陶留下来玩耍。
不胜他们逝去的第一次,那时的他还不习惯离别。在等待他们归来的日子里,他经常独自走下来,望着这棵桃树怀念往日的种种。早知岁月这般无情,当年应该好好陪伴才是。
这边小海棠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了。不知不觉便说到穆晚身上:“哈哈,不知不觉,穆晚来萝萝山都一年了。来,我们喝一杯。”
“行。桃源树下桃花酿,来一杯。”公孙不胜也举杯邀道。
穆晚抿唇笑了笑,与他们碰了一杯。
六菲看了她一眼,沉静的面容带着几分不解:“竟然已经一年了么?穆晚好像一点都没长个子啊。”
这话一出,小海棠皱起一张小脸,双手托腮仔细端详穆晚,目光随后落在对方分不清正反面的胸前:“还真是。一点都没长。”
穆晚:“……”你说的是身高,对吧?
大卫看了一眼扶光:“不奇怪啊。扶光都三年没长了。”
“真的吗?”陶陶高兴地跳了跳,“那以后陶陶是不是比哥哥还高了?哥哥看到陶陶矮矮的样子,哥哥不长了,那以后陶陶也能看见哥哥矮矮的样子了!”
少年版扶光脸上温和的笑意有些勉强:“陶陶。”
“咔嚓。”
酒杯掉落在地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穆晚“嚯”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惊骇之色。
“穆姑娘?!”少年版扶光急忙上前,“是不是又头痛了?我下山去叫许爷爷。”
穆晚摆了摆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她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眼里蓄满了泪水。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眼前这个少年扶光,就是她的扶光。她如今身在原先世界的过去时空,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时空。所以萝萝山上的布局一模一样,却比她印象中落魄许多。因为先前那个富裕的萝萝山,是扶光花了许多年才建设起来的规模。
她怎么忘了呢?扶光是被萝萝山选中的“代山神”。一个代山神,怎么可能只是凡人的寿命。
而她此刻不过是在梦境之中。许是中元节那天,她在桃树下看见的发光生灵,是这个时期扶光的残念。
等一切都想通了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抽离,身体变得很轻。她以一个上帝的视角俯瞰着这个梦境——
看见少年扶光、公孙不胜、大卫他们在下方举杯喝酒,陶陶、虎子、永安三个小不点在开心吃着糕点,春香、小海棠、六菲、燕歌四人言笑晏晏的畅谈,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抹去,看见桃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这是这段时空原本的情景。
“啊晚,你终于清醒过来了。”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她密密实实地拢住,温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穆晚眼眶一热,转身,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