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看了一眼房门口,生怕穆晚再次折返。像做了亏心事般,急忙把公孙不胜寄来的那几本书塞进了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几件厚衣裳,看了一会,又放了一摞旧书。
躺回床上后,那几页图画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他晃了晃头,试图把画面晃出去,拉过被子蒙过头顶,默念几遍静心经。
眼见快睡着了,却不料那些图画里的人影在他脑海慢慢动了起来,轮廓逐渐清晰,眉眼一寸一寸地化成了他与啊晚的面容……
他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揭开被子看了一眼——
.......
又沉默地盖了回去。抬手抵住额头,望着帐顶的花纹。下次大卫和不胜打架,他再也不劝了,就该让大卫好好收拾他一顿。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总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他猛地睁开眼,揭开被子看了一眼,双手捂住通红的脸,起身快步走向另一侧的浴池。脱了衣裳缓缓走入温泉,热水漫过肩头,将耳根那层绯色印象更深了些。一旁的木桶里,洁白的衣裳静静躺在桶沿,上面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
——
穆晚轻按了按酸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既然说要帮忙策划古代春晚,她昨夜拼命回忆前世为数不多的春晚片段,怕睡醒忘了,又挑灯写了下来。好在用的是铅笔,不然大半夜还要磨墨,怕是真不用睡了。
“扶光,我昨夜想起了一些点子,你看看能不能用。扶光?”穆晚走出堂屋,没看见扶光。抬眼看向外面,下着鹅毛大雪,陶陶穿着蓑衣和福来在院外雪地里疯跑,福来那白胖的小脚时不时打滑,被陶陶追着往身上扬雪,都快被埋了。
穆晚看着她直接用手抓雪却像浑然不觉冷一样,有些羡慕地把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陶陶,你哥哥呢?”这两日没什么订单,且今日还下着鹅毛大雪,飞鸟送不了货,又去哪里忙了?
陶陶把手中的雪扬到福来身上,头也不回:“哥哥在厨房煮朝食呀。”
穆晚有些惊讶地看向厨房,果然看见扶光忙碌的身影。她又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刻漏,辰正三刻,换成现代的时间便是八点半了。平日这个点扶光早该做完早食了。
这人昨夜不会通宵策划“春晚”的事吧?
她往厨房走去。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扶光的侧脸,他正低身往灶里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扶光,你昨夜……熬夜了?”
提到昨夜两个字,扶光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没有回头:“没……啊晚别多想。你醒了?先洗漱,朝食马上就好。”
穆晚疑惑地歪了歪头。她多想什么了?她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不是包子的味道。她往灶台凑近了几步,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今早吃腊味面呀?”
熟悉的花香绕在鼻尖,扶光心尖一颤,手里的锅铲跟着抖了一下。他想躲开,又有些不舍,声音都哑了几分:“啊晚……”不要在这个时候撩拨他。
“嗯?怎么了?”
扶光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还是只挤出一句:“……再不去洗漱,水该凉了。”
穆晚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今日扶光当真奇奇怪怪的,平日她走近时他总会回头,眼含笑意,温柔地唤一声“啊晚”,今日却一次都没回过头看她。
扶光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未曾留意到她还没离开的脚步。他回头想捕捉那道身影,却正正撞上穆晚若有所思的脸。四目相对,他下意识地想闪避,可目光黏在她脸上,怎么也挪不开了。
“……啊晚。”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哑意与及心虚。
“扶光,你怎么了?可是风寒了?”
穆晚看着他通红的脸,不免有些担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可是她体温偏低,实在比不出什么来。她看了一眼外面正疯跑的陶陶,兄妹两个都是火炉体质,正想唤陶陶过来帮忙试试,掌心却被扶光轻轻拉住了。
“啊晚,我没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像被风拂过的水面,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局促,“你快些去洗漱吧。”
穆晚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过去了。你若是不舒服,记得说。”
扶光捏了捏她的手,像是不舍得放开,“好。我知了。”
穆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日的扶光处处透着不对劲。她暗自摇了摇头,端了小木盆舀了热水又走到外间兑了些凉水,拿上牙刷和手巾到一旁洗漱。
扶光看着她的身影,有些怅然的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不舍的转过头继续煮面条。
这边,穆晚一边刷牙一边琢磨。扶光到底怎么了?明明昨晚还好好的,今日怎么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回房前看到的扶光那副模样,微微迷离的眼神,还有某处不太自然的轮廓……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来——
扶光他……该不会自己动手了?还是做那种梦了?
从今日他这副模样来看,更可能是后者。至于为什么不敢看她........难道她出现在他梦里了?
穆晚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头一回这么恨自己这深究的脾性。如今好了,不止扶光不好面对她,她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扶光了。
——
早食过后,三人移到了堂屋里。陶陶和福来窝在矮榻一角翻着穆晚画的那本图册子,时不时发出“哇”“萝”的惊叹。穆晚和扶光隔着案几相对而坐,窗外风雪呼呼地吹着,屋里却安静得只剩下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声。
扶光盯着桌上的纸张,久久没有落笔。他时不时抬眼偷看对面那张安静的脸,手心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挪过去,掌心轻轻覆上了穆晚搭在案几上的手背。
穆晚的笔顿了一下,唇角微微翘起来。这人真是白过了百年岁月,脸皮这般薄,往后可是要吃亏的。她没有抽回手,只拿旁边的纸张递过去:“我昨夜想了些点子,你看看能不能用?”
扶光没有接纸,而是顺势起身坐到了她这边,当起了她的靠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指着纸上的一处问:“这个小品是什么?”
“嗯……就是两个人在台上演一些好笑的片段,也可以改成皮影戏。”穆晚想了想,“对了,往年年节有舞蹈么?”
说起这个,扶光按了按额角,眉宇间浮起一丝头疼:“自然是有的。今年有好些家富商出了不少银子,想办得与往年不同些。好运叔不好推拒,又想让大伙都热闹一番,想到我在京城待过,见过些场面,便让我帮忙出主意。”
穆晚心里明白,他虽是在京城士族中生活过的,可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她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出钱的名单?”
“那应当是往年上台表演的名单。”扶光拿了另一本过来,“这才是各家出钱的明细。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每年都这般。”
穆晚翻开账册,上面密密地记着每户人家的出钱数目。大户出了几十两,小户几个铜板也有,几个村子加上桃源乡拢共几百户人家,凑了几百两银子。若有剩余便攒着留到下一次活动,如今年她参加过清明船宴、乞巧节、中秋灯会,都是这般周转来的。她扫到“元柯”两个字,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也是桃源乡有名的富户。
她放下账册,又拿起往年表演名单翻了翻:“扶光,这份名单上,有今年出钱那些富商家的孩子么?”
“自然是有的。桃源乡没那么多规矩,节日活动都是大伙儿一起热闹。”扶光指了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些都是富商家的人。还有小海棠家,今年出钱最多。”
穆晚愣了一下,又翻回账册。第一行赫然写着“乔家”。游戏中,小海棠一直没有姓,她也从未深究过,原来她姓乔。这倒真是一种缘分。
她想起游戏里桃源乡有一户人家是专门编舞的,开口道:“今年的舞蹈,能不能加几支祈福的?”她斟酌着措辞,“就说,能跳这几支舞是种荣耀,然后安排富商的家属站C位,就是舞台中间的意思,再挑几个在桃源乡名声好、舞跳的好的姑娘作陪。”
就像现代有些人花钱让自家孩子当祭祀队伍的领头一样。虽然她不太理解这种出了钱还要出力的名头有什么好争的。大约这就是她一直穷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