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叶驰熟练地摸黑走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能感到铁门本身的单薄和锈涩。这和他记忆里那个需要指纹和密码、厚重得能隔绝一切杂音的黄铜雕花大门,隔着不止一个世界。门内传来略显慌乱的窸窣声,然后是叶晓舟拔高了一点、试图显得轻快的声音:“小驰回来了?快进来,妈妈刚把汤端上桌。”
推开门,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某种蔬菜久炖后的蔫软气,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过于甜腻的人工花香,试图掩盖却又欲盖弥彰。房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客厅兼餐厅里,一张折叠餐桌铺着崭新的、花纹繁复但质地粗硬的桌布,与周围简陋的家具格格不入。桌布是叶晓舟上周在夜市买的,她坚持吃饭“要有仪式感”。
叶晓舟从狭小的厨房里转出来,身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却略显廉价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颜色发暗的炒青菜。她脸上带着一种精心练习过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别着一枚小巧的、但明显是水钻而非真钻的发卡——那是她所剩无几的“体面”之一。
“回来啦?一模成绩妈妈听说了,”她把菜放下,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那里有一小块新鲜的油渍,“年级第十一是不是?真好,真好!我们小驰就是聪明,随……”她的话音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舌尖似乎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笑容却撑得更开,“……随我,脑子好使。”
叶驰“嗯”了一声,音调平淡无波,算是回应。他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手指,冰冷。镜子里的人影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确实越来越像照片里那个男人了。他移开目光。回到餐厅,他目光扫过餐桌:一盆寡淡的番茄蛋花汤,里面番茄皮卷曲着;一盘焦边明显的红烧排骨,糖色炒过了头,泛着苦味;还有那盘蔫蔫的青菜。母亲以前是从不入厨房的,她保养得宜的手只碰琴键、茶杯或最新一季的珠宝目录。现在,这双手被洗洁精泡得有些发红,切菜时留下的细小刀痕尚未愈合。叶晓舟从厨房端出一小碗蒸得干硬的米饭。她给自己和儿子盛饭,动作带着一种不熟练的刻意,仿佛在完成一套生疏的礼仪。
吃饭时,叶晓舟的话很多,不停地给叶驰夹菜,哪怕那些菜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多吃点排骨,补身体。学习费脑子。”她说着,眼神却偶尔会飘忽一下,落在叶驰脸上某个角度时,会突然凝住片刻,然后迅速移开,笑容出现一丝极短的僵硬。叶驰的脸,随着年龄增长,轮廓里越来越清晰地映射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那个卷走所有财产、留下巨额债务和破碎幻影的男人,她的丈夫,叶驰的父亲。
叶驰沉默地吃着。排骨的焦苦味在舌尖蔓延,米饭有点硬,他咀嚼得很慢,吞咽时喉结规律地滚动。他不评价食物,也不接母亲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话茬。他只是吃,把那些并不美味的食物当作任务一样完成。母亲偶尔落在他脸上那瞬间的凝滞和随即移开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一下,不致命,但累积起来,在心底某个潮湿的角落,慢慢漫上一丝苦。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透过他在恨谁。他甚至学会了在这种时候,更加挺直脊背,让侧脸的线条更冷硬一些,似乎这样就能与那个影子区分开,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抗。
“这房子是临时的,委屈我们小驰了。”叶晓舟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以前咱们家客厅,都比这整个房子大。水晶吊灯是从意大利定制的,还记得吗?”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怀念的惆怅,更像是在确认某种身份,提醒自己,也提醒儿子——我们本不该在这里。叶驰知道母亲那些热烈的夸赞背后是什么,是恐慌,是对现状的拒不承认,也是某种变相的施压——你要更争气,把我们失去的,加倍拿回来。你要证明,你是“我”的儿子,而不是“他”的翻版。
“周五下午开家长会。”叶驰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叶晓舟。
叶晓舟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又强撑着重新浮现,但显得有些僵硬。“家长会啊……”她喃喃着,眼神游移了一下,落在了自己因为洗刷而不再光洁的指甲上,“妈妈……妈妈这周五可能……”她没说完,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粒。
叶驰看着她闪烁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那件过时但曾经很贵的羊毛开衫袖口起了细小的毛球。
“不想去就不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晓舟抬起头,看向儿子。叶驰已经移开了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水槽。她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儿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响声。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颜色发暗的青菜,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萎靡。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还萦绕着,此刻却让人有些想吐。
叶驰安静地洗着碗,指尖感受着自来水的冰冷。他知道母亲在身后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抱怨或歇斯底里都更能让他确认某种东西——他们被困在这里,彼此依靠,又彼此怨恨。他不期待,也就不会失望。这或许是他学会的第一种,也是最重要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