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的这场大雪下了两天,之后又连日不见暖阳,积雪化不掉,行路困难。
直到腊月二十九,雪终于消融,韩椒来了敬法里做客。
顾愫并未出面,顾茂在正堂接见了韩椒、段黎、段恩,围炉话家常,又陪着玩投壶。
期间,陆潋一袭青衣,走进正堂。
她端来一罐羊奶,对顾茂说:“阿姐,贩羊奶的商户终于来了敬法里,阿母买了些许,吩咐我送来,您们可以尝尝鲜。”
顾茂笑着接过。
陆潋莞尔一笑,又转向韩椒行了一礼,旋即离开正堂。
顾茂舀了勺羊奶,放进小火炉上的耳杯中,“天冷,热热再给孩子们喝。这家羊奶来自城外的庄园,专门卖给附近的里坊,很新鲜。”
韩椒伸手拦顾茂:“好了,热几勺,给他俩尝尝鲜就行,这羊奶太贵。我夫君前天想喝羊奶,我跟他说金市没有,洛阳也没有,买不到。其实我知道有商贩卖给永和里,但何必花那份冤枉钱?赶明年,我在家里养母羊,那么大的宅子,养几只都够,到时候自然有羊奶。”
顾茂失笑:“万一段中郎将,从别人嘴里得知洛阳有羊奶卖,您怎么办?”
韩椒撇嘴:“别看我夫君打仗有本事,他在家里可糊涂了,我跟他聊的家常,他转眼就忘。而且,他前天是想喝羊奶,今天又未必。”
顾茂忍俊不禁。
韩椒也没憋住,哈哈大笑。
笑罢,她想起方才的陆潋,问道:“那个小娘子就是你表妹?”
顾茂颔首:“从我这边算,是表妹;从幼朴那边算,她是我堂妹。”
韩椒点点头,又好奇:“她有十五岁了吧?说了哪家小郎君?”
顾茂嗔怪道:“翻过年,我妹才十四岁,小着呢。”
韩椒眨眨眼:“哎呀,那她长得真高,容貌好,气色也好,走路说话大大方方的,是好女,能得好姻缘。”
顾茂闻言轻叹,身体前倾,靠近韩椒。
韩椒会意,低头静听。
顾茂说:“不瞒您,我姑父有意和将校结亲,家里正踌躇呢。”
韩椒诧异:“不用吧?你家幼朴在董公面前那么得脸,都快住在司空府了,还用得着特意寻人结亲?”
“我姑父常卧病榻,非常担心他的女儿无人依靠。”顾茂无奈,但她又摇头,“姑父的思虑也不能算错。董公辅政,诸将校得势,想着高攀是人之常情,我家亦不例外。”
说到此处,她连连苦笑:“幼朴年轻不经事,抹不开面子谈妹妹的婚嫁,他又确实忙,几乎连家都不回。这都快过年了,他也没给妹妹寻摸到一个人选,唉!”
韩椒罕见地没接话,若有所思。
小火炉上的羊奶热好了,顾茂端起来,倒进汤盏里,递给韩椒。
段恩早在一旁站着,等韩椒喂他羊奶。
可,韩椒将羊奶送到了自己嘴边,小口抿了起来,她的视线时不时扫向正玩投壶的段黎,压根没看段恩。
段恩瞠目结舌。
顾茂垂眸。
午时初,韩椒带着孩子回了永和里。
段煨正自斟自酌。
韩椒风风火火进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堆,问道:“当家的,你觉得行不?”
段煨愣了愣:“陆幼朴有个十三岁的堂妹?”
“嗯!她翻过年十四,现在不就是十三?趁着新年,敲定她和黎儿的事,行不?”韩椒说完,拿过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她口渴了。
段煨迟疑着:“我想想。”
韩椒眉头一皱:“打我进门,黎儿就是我养,他虽然只是我侄儿,但我绝对给他挑好的。你不信我?陆家那小娘子真的好。”
段煨敷衍:“信你。”
他拎起酒壶斟酒,眉间是思索之色。
韩椒着急:“给个痛快话,行不?”
段煨无语,解释:“司空府最近出了桩事,上下气氛都紧绷,我能去找陆幼朴谈亲事?”
韩椒一惊,悄声问:“怎么了?”
段煨沉默片刻,低声道:“吕布染指了董公的侍婢。”
韩椒差点跳起来:“侍婢?那女人只是奴婢?还是,董公和她睡过?她得宠吗?”
段煨摇头:“不知道。我和两个同乡打听,一个说那是董公爱妾,一个说董公只和她睡过一次。他们并不是董公的近卫,也只是听说。”
韩椒捂住嘴:“总之就是睡过。那董公能忍?”
段煨眸光流转,他隐隐感觉要出事。
司空府,陆节正在清点库房。
韩今大步走来,语气急切:“董公把那个妾赐给吕布了!吕布又跪又磕头,眼泪汪汪地喊‘义父’,然后,董公竟然放吕布出城了!怎么办?”
陆节一怔,韩今这是又去找董卓亲卫打听了?
他抿唇:“化干戈为玉帛,挺好的吧?”
“好个屁!这叫放虎归山!”韩今跺脚。
陆节想了想,说道:“董公如此宽怀,吕侯必定感念其恩,此事应该就过去了。”
韩今气得团团转,他一把将陆节拽到角落,“你不懂!董公虽然慷慨,愿意赏赐将士财货,但他也心狠。前几日,董公那么开心,打算升任相国,又召三公九卿夜宴,结果被吕布打了一巴掌,这太耻辱了!董公即使现在给了吕布恩典,迟早也会杀他!如果吕布在城中,董公想杀他就杀他,现在放了他出城,以后怎么杀?”
陆节心里咯噔一下,董卓心狠,吕布知道吗?吕布会不会……抢先动手?倘若吕布煽动并州军闹事,怎么办?
司空府的正堂,吕布已经走了,董卓端坐上首,面沉如水。
平日活泛的李锶,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