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江在宥和班主任总得有一个得得罪呗?
方晴夏无法,只能态度诚恳点道歉得了。
先把江在宥那边哄好了,嗯……班主任不是特别喜欢江在宥吗,到时候有他说情,班主任也会留点情面吧?
不过屁大点事,在方晴夏眼里好似成了无法收拾的大灾难。
大人老说年少人的眼光短浅薄弱,那还不是他们被社会磨平了棱角。
犯错多了,坏事做多了,小错就像一碟生活的小菜,还能增添咸淡呢。
可是方晴夏还没意识到这些,简单,明亮,干净,就是她的底色。
方晴夏在窗口看到了江在宥静悄悄撑着脑袋垂首沉思的模样。
很好,看起来他已经不生气了。
她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开始还在疑惑,江在宥怎么没有体检单,但她缺心眼般很快把这个疑问抛掷脑后。
她上边俩颗门牙咬住下唇,刚要起笑。
江在宥默默挪动了埋下的脑袋,动作有些僵硬,好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人。
“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方晴夏兀自眨眼:“我……刚要说话呀。”
不久前,江在宥提着体检单闲庭信步地在玻璃栈道上晃悠,还打算去办公室旁边的饮料自动贩卖机投点币买水喝。
这鬼天气像炼狱魔鬼,妄图抓人索命。
好巧不巧,他遇到了刚出门送资料的秦全。
秦全连忙攥住他手臂,然后左转转右转转查看情况,衣服都被他舅舅着急忙慌地撩了起来。
他搓到麻麻赖赖的衣服料子,生活简朴到离谱的他也摇头叹息。
“这料子多闷,难怪每年那么多孩子中暑!”
江在宥云里雾里,然后又看秦全把他扒拉得差点裤子都要往下褪后,他条件反射般弹开。
不堪入目的回忆呼啸而来,脸色终于如同秦全想象的那样,臭了许多。
在秦全眼里,他这个外甥乖巧聪明,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脸色都是温煦如常,毫无破绽,压根不可能有对人摆脸子的情况发生。
秦全见他这样反倒松了一口气。
然后一边说话,一边把他手里的体检单抓过来。
“看着脸色不太好啊,真是中暑了就得和舅舅说,你妈妈老说你脾气犟,不肯和人说多苦,什么难受的不开心的都憋心里,现在高中生压力大,你这样可不就得给自己憋坏了,在宥啊,你得学会好好照顾自己,该请的假都得……”
秦全喋喋不休。
江在宥都很少看到他这么个闷葫芦冒出这么多话的时候。
他刚要劝慰,说自己没事。
秦全刷刷看完体检报告单,不说话了,满脸疑惑。
“这不是没事吗……”
旋即,秦全脸色刷一下就臭了。
倒是江在宥还白白嫩嫩、精神倍佳,原来除了笑容,臭脸也是可以转移的。
“你跟我来趟办公室。”
秦全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教学能手奖项获得者的风范,和平时完全判若俩人。
说起来,这还是江在宥第一次被老师教训,也因为这位老师是自己的家人,说起来就更凶了。
训了大概十分钟。
就是那些“我没想到你这孩子也会装病”,“是不是快到叛逆期了,所以想试探试探他的底线”,“你自己之前说不希望同学们因为我们的关系,觉得我偏袒你,结果你现在闹这出,还拉别的无辜同学给自己当同伙和挡箭牌”什么的话。
江在宥没多舌,因为他根本没有还嘴的机会,整个人也都是懵逼状态。
而且舅舅说完后,他才稍微捋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那好同桌,这是又给他捅了个大娄子。
舅舅也是胳膊肘往外拐,一直觉得方晴夏是个乖巧的女孩子,不会做那种敲诈的事,所以都是在数落自己外甥的不是。
江在宥知道自己就是狡辩,在同样犟的舅舅眼里就是顶嘴甩锅,没担当。
事情更麻烦,他一如既往摆出那副好学生作态,没多言什么。
那副安静从容的神色在他踏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就瞬间黑化,仿佛浑身缭绕了阴湿的乌云。
他可得跟方晴夏好好算一笔账。
窗边的位置面阳,方晴夏面对着窗子,看到的是江在宥那张逆光的阴晴不定的脸。
她后脑勺的黑发被烈阳烤得好像要着火,乖乖挪了个位子后,她的影子也从江在宥的脸上挪走了。
他的眉梢稍稍扬起,嘴唇还是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好像天生笑唇。
方晴夏越来越心虚,此时被阴影笼罩的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那句“对不起”迟迟说不出口,她总感觉对方的目光里放了照妖镜。
她只能弱弱试探一句:“你都知道了?”
江在宥松开了手,靠在椅子上侧着脑袋看她,目光人畜无害,但是口吻却实在算不上无辜:“知道什么?”
方晴夏哈哈一笑,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她心情刚刚晴朗:“那你刚刚怎么那么吓人?”
江在宥耸了耸肩:“你中暑了吧,我是那种人吗?”
方晴夏勉强憨憨一笑。
“那你要我跟你说什么话啊?”
“我,”江在宥默默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往上牵了牵嘴角,很隐形,“肚子疼,想请假。”
方晴夏突然悟了,她天真想,难怪刚刚他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她每个月大姨妈不也是肚子疼得死去活来?
这种时候谁会给人好脸色啊?
她打量了一下江在宥。
她还记得不少初中风靡的校园传说,那种时候也是女孩子成熟绽放的时候,大姨妈一个接一个的来。
班里面的混球傻蛋男居然还拿这个当谈资和女孩子开黄腔,导致她和一部分女孩子厌男了好一阵。
直到后来不知道哪个好姐妹正义出拳,说男生到了年纪也会来大姨夫,甚至换蛋期这个混词也出来了。
那些混小子当然是被吓得不敢嘲笑女孩子们了,就算真的肚子难受也不敢说的那种,生怕被人追着说来了大姨夫。
也不知道后面他们有没有真的金盆洗手。
所以,男生一般不会肚子疼吧,就算疼了干嘛要和女生说,怪没面子的吧。
方晴夏脑中的幻想小剧场已经上演了一会儿。
大姨夫这么个不礼貌的混词,如同三个长了一模一样“人”字形腿的小人。
手拉手着飘忽忽地在她头顶打圈,她的目光已经变得不太礼貌。
回神后,她才意识到,他这是在提醒她今天在医务室提议要给他的报酬?
嗨呀,什么白切黑嘛,明明就是个拧巴汉,当时言之凿凿说不要不要,回头不还是拍拍屁股来要了。
一个拧巴汉,需要的情感不是委曲求全,也不是尊重爱护,是来者不拒、入室抢劫啊!
她得拥有一颗坚强的心脏。
什么应付老师,什么道歉,都被方晴夏丢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她亮着眼睛,亦是言之凿凿道:“包在我身上吧!”
“说到做到?”
江在宥阖眸一瞬,然后又抬起来,真挚得像……像她老家养过的一只小狗!
特别乖巧忠诚,人畜无害啊,哪里容人拒绝?
方晴夏直接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哄得上了头:“这算什么,包在你同桌我身上!”
“那你体检单呢,到时候班主任那边不好交差啊?”
江在宥故作惆怅:“落在体检室了,回去没找到。”
“哎呀哎呀别难过,”方晴夏圣母心泛滥,“找不到最好了,你找不到,我找不到,班主任跟学校也找不到!”
江在宥看着方晴夏蹦蹦哒哒出去,像海洋馆会顶球的海獭似的,他旋即不装了。
葱劲的手指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板上翘了起来,腰板子挺直,腿也自然而然分叉着,大剌剌的。
不过他还是那副好学生好同学好帅哥的模样。
没人看出他内里的高高在上还有幸灾乐祸。
他其实是个隐形的拽汉。
前座的女生见方晴夏一走,也来搭腔。
“你肚子疼要请假吗?啊,好可惜,听说我们教官下午临时有事,不来练军姿了,晚上直接自由活动,还有文艺汇演呢。”
江在宥向来看着来者不拒,实则眼神疏离,语气平静得好像一潭死水。
他没搭腔,冷冷想道——能不能成,还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