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消失的教官回来了,但俗话说,欠债如山,还债如命。
这教官是个狠角色。
陈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官,黑皮豆豆眼,高鼻梁薄嘴唇。光着的头,泛着油腻腻的光晕,像刚从黄澄澄的汤水里捞出来的卤蛋。
原本生得就五大三粗,有副包公相,很凶,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发射着大眼睛都不曾有的精气神儿,好像一个聚光灯设施。
六班同学鸦雀无声,陈教官先用沉默江班级气压拉至极点,然后才发表言论。
结果一张嘴巴,白亮到有些油腻的烤瓷牙差点闪瞎人眼,就连教室里前面开着的日光灯,都被他那一排排白牙反射出去了。
因为眼睛小,所以眼白都可以忽略不计,陈教官脸上唯一的白色,就是这块了。
“黑人牙膏,具象化了!”
恐怕同学们现在都是这种想法。
方晴夏笑点低,差点喷出去,但幸好坐在最后头,有前面的高个子同学当挡板。
成天真:“蓝光屏啊这是,我要是穿越到诸神之战里面,必须得带上教官,直接拿牙板物理反抗美杜莎好吧?!”
陈教官爆筋而怒:“那边长得像蜡笔小新的,给我站到后面去!”
这把火一燃,全班刚低下去的气压瞬间回神,十六七岁的少年们无忧无虑,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激起一层永远无法平息的浪花。
即便只是在被有心之人瞩目之时装作平息,但内里永远都是暗流波涌的。
陈教官脾气不太好,愈加吹毛求疵,先从装束上开始整顿。
帽子必须整整齐齐戴好,男生不能留一丝短碎发在帽檐外的区域。
一个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正是追求帅气的年纪,如今都被迫把好端端的黑发塞进拥挤的空间。
闷汗不说,混杂的汗水打湿鬓角,把发丝粘起来,空出异常的位置,看着好像斑秃了一样。
女生呢,必须扎马尾,短发除外,一中校风开放,很多女生从本部升上来,也习惯了这样开放的风气,突然要把美丽的秀发收拢起来,如同世界末日爆发。
旋即,大伙又被拉出去到操场进行晨练,跑上两圈活动筋骨,开始加练,昨天缺空的军姿练习一个不落地追了回来。
等到了中午,所有人都是吊着半条命。
方晴夏倒还好,她天生精力就足,倒是邹浅浑身活似泡在汗池子里一样,脸色煞白,只好被方晴夏一瘸一拐地扶着去医务室。
真真是又巧了。
医务室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也刚从楼里走出来的秦全,秦老师满头大汗,好像很着急。
“哎,夏夏?你身体不舒服?”
秦全一下认出了方晴夏,他刚把手里头的事解决,脸色和状态都没缓解,但语气已经好了许多。
“没有没有,我刚把邹浅扶过来。”
秦全叹息一声:“陈教官比较严格,你们也别怪他,待会儿我去和他说说,减轻一下你们的负担。”
方晴夏喜不自胜,连连颔首,然后又听秦全道:“医务室也不是什么麻烦都能解决得了的,这不,我也刚把江在宥送去医院。所以,夏夏你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舒服了就说,不过可千万不能像昨天那样说谎了。”
方晴夏脸一红,特别尴尬。
她又想,的确中午前就没看到江在宥了。没想到,他居然出了事。
估计是和邹浅一样,中暑了。
她昨天好像就用的这个理由帮他请假,没想到一语成谶了。更尴尬了。
秦全的目光在她身上留了好一会儿,好像还有欲言又止的疑惑堵在胸口。
他从昨天憋到现在,真真是有些忍不住了。
“对了,昨天,老师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吧?我语言能力其实比较欠缺,说错什么话有时候也没数,害你心里难受。”
方晴夏呆怔住,她在暴晒的日光下站得有些久,目光在飘荡着散乱灰尘的环境下,变得一会儿涣散一会儿聚焦。
秦全的话她突然没转过弯来,开始有点头晕了。她好心把秦全又请回了医务室所在的楼下走廊内。
从房间窄缝里溜出来的空调房瑟瑟地吹着她发汗的后脖颈,瞬间清醒了。
她道:“没有没有,昨天的确是我做错了呀。”
秦全蹙眉叹息道:“昨晚,江在宥来找过我,还问我是不是把你骂了,给我弄得吓一跳,后来我想,这事的确不太公平对吧,江在宥算是共犯,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让他陪你去受罚了。”
他扶着眼镜,笑了笑。
“不过也可能我昨天凶了些,夏夏啊,虽然你也不是故意的,但做错事也得乖乖受罚,老师一视同仁,讲究公平。”
方晴夏愣了愣,回忆起文华中学恶气腾腾的过往。
初三的噩梦中,那个万恶之源,英语老师,她的班主任,永远不会在她身上讲这些公平。
她需要的公道,从不是肆意的包容,只是简单的“一视同仁”而已。
做错了,她认。但不是只有她认。
虽然但是,江在宥的确是被冤枉了来着……
所以,方晴夏被罚后也完全没想到这层面的内容。如今秦全找到她,好似一瞬间就将困惑她多年的心结解开了。
千言万语无法诉说,方晴夏眼眶一热,却还是甜甜一笑,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谢谢您,您是个很好的老师。”
秦全松了一口气,也是笑了。
但方晴夏在他要走时赶忙拉住了他,匆忙问道:“所以,昨天是江同学先主动找的秦老师吗?”
秦全颔首。
秦全已经走远了,看不到影子了。
方晴夏托腮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品味令人难忘的夜晚。
月色溶溶,有许多回忆的碎片,好像碎掉的镜子一样被悬在时空缝隙里,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对应的印象品。
鬼风萧瑟、灯影摇曳的晚自习教室,校园传说,黑猫,少年……他的一颦一笑,分外矜持,感觉见一面比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还难。
但如果有机会,她还真愿意去摘一摘,送到他怀里,观察他是不是会像想象中一样,高兴地赏人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