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境支离破碎。
断续的片段在黑暗里浮沉。
她听到有人叫她。
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几道门、几层墙壁,落到耳边时又轻又软。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一次。
声音近了。
床边有人蹲下身,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在黑暗里乱抓,手脚使不上力,什么也抓不到。
那层粘稠的黑暗裹着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去,不让她发出任何回应。
她急得用尽力气往水面上游,终于摸到了一点光亮。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来,温热而踏实。
她能感觉到那些指纹的纹路,细细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茧的粗糙感。
他轻抚她后脑的头发。
手指穿过发丝,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她。
“寄遥。”
她听清了那个声音。
很熟悉,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睁开了眼睛。
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
她眨了眨眼。
视线还没适应光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停在眼前。
她又眨了一下。
那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一张脸离她很近。
下颌线上覆着一层青色胡茬,比平时深,几天没刮过。
她能看到那些胡须的根,一根一根地扎在皮肤里,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领口翻着,里面的卫衣领口露出来一截,颜色是她熟悉的深灰色。
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小片锁骨的位置。
他蹲在床边。
一只手压在床沿上,撑着身体。
另一只手从她后脑勺上拿开,停在她肩旁。
看得出他赶了很远的路。
外套肩线处留着深深的折痕,一直没有被抚平。
头发垂到额前,比离开时长了些。
发尾翘起,没有平时服帖。
他看着徐寄遥。
眼底藏着担忧和审视,还有她辨不出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让她有点想躲。
“醒了?”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眼眶发涩,眨动的时候能感觉到眼皮的重量。
她想确认这不是梦。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不是结婚了吗?”她问道。
嗓子发哑,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磨得喉咙发疼。
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发紧。
应宽先是担忧,随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抬了抬眉,眉心皱起,很快又松开。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
“结婚?”他说,“我结什么婚?”
“她们说你回老家是去相亲了……”
她的声音很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还说如果相中了就原地结婚。”
“……谁跟你说的?”
“公司里……两个同事在洗手间里说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她们说……你请假是为了回去处理这件事。”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一只手上。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另一只手压上去,想让它停下来,却没有用。
“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应宽看着她。
他收起笑容,神情沉了下来。
里面的事全与自己有关,却从未听说过。
他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也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句。
他伸出一只手。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再次传过来,比刚才暖了一点。
“我没有去相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人的意味。
“那你去干什么了?”
“回家……解决一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细节等会儿告诉你,但绝不是相亲……你整天在想什么?”
她眼眶发红。
红意从眼角漫开,泪水跟着涌出来。
压了几天的话,终于有了出口。
她想起那些消息,想起那八条未读。
想起手机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去时,悬在键盘上的手指。
她想起自己在深夜里盯着那个对话框。
消息栏里只有她打了一半的字,却始终没有按发送键。
“可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们说你是回去相亲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发的消息,你一条都没回。”他说。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你想想,到底是谁没理谁。”
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他说得对,她确实一条都没回。
她把那些消息留在对话框里,不肯点开,也舍不得删掉。
她怕点开了就会看到他的回复。
更怕看到他的回复里写着什么她不想看到的内容。
她宁愿悬着,也不愿意接受那个可能的答案。
“你知道我等回复等了多久吗?”他问。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床单上动了一下,没抓住什么。
他看着她。
那层哭笑不得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他看见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
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泪水粘成一绺一绺的。
眼眶下面是哭过之后的红肿痕迹。
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嘴唇干裂着,很久没有喝水。
她整个人缩在那张不属于她的床的中央。
把自己蜷成一团,把所有的防备都朝外。
“徐寄遥。”
他叫她的全名。
“你是不是给自己加了一部连续剧的戏?”
他的语气透着无奈。
眼前的人却因一件不存在的事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我离开这几天,你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把整部剧都演完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唇边带着笑。
看她哭得太惨,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相亲、结婚、跑路……”
他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来。
“下一步还要给我安排孩子?两个还是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