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火了,小猫离远些。”桂女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一根香,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黑猫。黑猫“喵”了一声,竖起尾巴,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最后干脆跳上了院墙,蹲在墙头往下看。桂女确认他跑远了,才将香凑近爆竹的引信。
“嗤——”引信冒出火星,迅速缩短。桂女转身跑回廊下,还没站稳,“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便在院子里炸开了。红色的纸屑蹦得到处都是,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残留的桂花香,有一种奇特的好闻。黑猫在墙头上被吓了一跳,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子。他瞪了桂女一眼,桂女捂着嘴笑,朝他招招手。
木衿站在灶房门口,听见爆竹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灶台上一排已经做好的菜。
“阿白,端菜了。”
“好。”常水白从灶房里面挤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一盘红烧鱼,一盘清炒时蔬。他走得很小心,步子又慢又稳,生怕汤汁洒出来。木衿扫了一眼灶台,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也端起两盘菜,一盘酱牛肉,一盘糖醋排骨,避开正往灶房里冲的黑猫,朝堂屋走去。
黑猫化为人形,黑衣长发,眉心那颗红痣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显眼。他进来就想端菜,桂女在后面喊“小心烫”,他“知道了知道了”地应着,伸手端起一盆炖鸡,烫得“嘶”了一声,却硬撑着没有松手,快步端进堂屋,放下后不住地搓手指,朝手指上吹气。
桂女检查完爆竹的残骸,从院子里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笑着问:“今天要喝酒吗?”
“要!”黑猫刚把手指吹完,听见问话立刻回答,声音清脆响亮,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一整年。他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拉了拉桂女的袖子。
桂女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壶桂花酒,青瓷壶身,壶嘴用红纸塞着。她给四只杯子都倒满了,酒液呈淡金色,有一股清甜的花香。
木衿端着最后两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直起身看了看满桌的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清炒时蔬、炖鸡、炒腊肉、凉拌藕片、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了满满一桌。
“菜齐了。”她说。
桂女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辛苦你们了。”
四人围桌坐下。黑猫屁股刚挨着凳子,手就伸向了酒杯,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然后眯着眼,咂了咂嘴,开始对着空气傻乐。桂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丝淡淡的灵力渡过去,驱散了些酒意。“少喝点,酒又不会跑。”
黑猫被她拍得清醒了些,但那股高兴劲儿还在,晃了晃脑袋,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这不是有你嘛。”然后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常水白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木衿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木衿夹了一筷子炒腊肉,尝了尝,咸香适口,肥而不腻。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抿了一口,不烈,但很香甜,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衿衿,这个好吃,你尝尝。”常水白把一块红烧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剔掉了刺。木衿应了一声,低头吃了。鱼肉鲜嫩,入味,确实好吃。她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在元百图卷里,也不算白过。
桂女一边吃一边给黑猫夹菜,黑猫来者不拒,碗里堆得冒尖,他埋头扒拉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桂女偶尔自己吃一口,更多时候是看着黑猫吃,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看他吃饭比自己吃还满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碗碟里的菜渐渐见了底。桂女起身收拾碗筷,木衿帮忙端去灶房。常水白抢着洗碗,说“今天过年,你们歇着”,黑猫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不多时,常水白擦着手出来,桂女将灶台擦干净,把没吃完的菜用纱罩盖好。四人回到堂屋,炉火烧得正旺,木炭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桂女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火苗蹿上来,舔着炉壁,将堂屋烘得暖融融的。四人围着炉火坐下,黑猫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坐在虎皮地毯上,背靠着桂女的腿,开始打盹。桂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掌心。
“聊聊天吧,守岁还早呢。”桂女说。
常水白先开了口,讲他和木衿怎么认识的,从他从天上掉下来开始,讲到木衿跳河救他,讲到他在桥上口不择言说“以身相许”,讲到木衿那句“不如择日成亲”,讲到他们在破庙里拜堂、摆摊、攒钱、租院子,一路讲到今天。他讲得不算精彩,但很真诚,该好笑的地方好笑,该温馨的地方温馨。桂女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竖着耳朵听,听到“以身相许”那里,嗤了一声,说“你倒是会占便宜”。常水白嘿嘿笑,没有反驳。
木衿也讲了一些,讲她跟着常水白学炸薯条、学做奶茶,讲她一个人在山上捡柴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她没有提恢复记忆的事,只说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画面”。桂女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轮到桂女,她讲了自己早年游历的经历。讲她化形后第一次离开山谷,走过了哪些地方,见到了什么人。她讲得很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很旧的书,一页一页地读。黑猫趴在她腿上,偶尔插一句“那个地方我也想去”“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桂女便停下来,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再继续往下讲。
不知不觉,炉火里的炭烧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桂女起身又添了几块炭,火光照亮了整间堂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子时了。”桂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该放爆竹了。”
黑猫一下子精神了,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院子里,抢在桂女前面拿起那挂鞭炮,举着香跃跃欲试。桂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跟他抢。
爆竹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一团团红色的火花。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吸入肺里,凉丝丝的。黑猫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飞溅的红纸屑,开心得尾巴都露出来了。黑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后面毛茸茸的、正在晃来晃去的黑色尾巴。
“新年快乐。”桂女对木衿说。
“新年快乐。”木衿应道。
常水白也拱手说“新年快乐”,黑猫从院子里跑回来,衣服上沾着纸屑,头发上也有,一边跑一边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声音比爆竹还响。
四人各自回了屋。忙了一整天,木衿和常水白洗漱完,躺到床上,被子蓬松柔软。常水白沾了枕头便睡着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木衿也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再睁开眼时,天还没有大亮。窗纸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隐约有鸡鸣声传来。木衿偏头,看见常水白正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安静地看着她。
“醒了?”她笑了。
“嗯。”常水白也笑了,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今天不是可以多睡会儿嘛,你再睡会。”
木衿摇了摇头,翻了个身,面朝他。“睡不着了。”
“嗯。”常水白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也睡不着了。我做了一个梦。”
“梦?”木衿有些好奇,手指在被子里慢慢动了动,“什么梦?”
常水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来:“我梦到……很小的自己,在很冷的冬天,在一个树林里睡着了。后来被一个女孩背回了家,还在那个女孩家住了一晚上。那女孩——”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女孩的脸,“和衿衿你有几分相似。而且梦里我穿的不是我那个世界的衣服,和这个时代很像。”
木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那个梦。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是她在千繁界过的第一个新年,本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没想到在衡山上捡到一个小孩,很聪明,也很可爱,让她的除夕夜没那么孤单。
“还有吗?”她问。
常水白又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浓雾中努力辨认远处的轮廓。“我好像……还送了她一块暖玉,说是报答救命之恩。后来就记不清了。”
木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还在努力回忆,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总会想起了的。”她说。
常水白愣了一下,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他没有再想那个梦的意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握他的手。两人就这样躺着,掌心贴着掌心,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常水白忽然觉得,这样两个人躺着,不说话,也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昭告天下的幸福,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水一样流淌在日子里的幸福。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证明,它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起来。窗外的天色还有些暗沉,灰蓝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院子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屋顶和墙头都覆着厚厚的白,偶尔有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
桂女和黑猫的房间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隔着窗户,隐约能听见黑猫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语速很快,像是在抱怨什么。然后桂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柔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隔着墙都能感受到。
常水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说:“桂女对她那只猫,真好啊。”
“嗯。”木衿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
“就像我对你一样好。”常水白转过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木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道:“阿白。”
“嗯?”
“新年快乐。”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新年快乐,衿衿。”
灶房里的灯也亮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远处,隐约又响起了爆竹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这一年的旧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满。
大年初一,没一会儿,桂女就在灶房里忙活了。黑猫蹲在灶台边,两只眼睛紧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圆,喉结一动一动的。桂女见他馋得厉害,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黑猫一口吞了,烫得直吸气,但眉眼间全是满足。
常水白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木衿小声说:“衿衿,你看那只猫,像不像我等你做饭的样子?”木衿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常水白本想讨个俏,没想到她这么配合,反倒自己先红了脸。
早饭是汤圆和红糖糍粑。黑猫吃了两碗汤圆,又吃了三块糍粑,还要伸手去够第四块,被桂女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糯米不好消化,等中午再吃。”黑猫瘪了瘪嘴,把手缩回去,又不甘心地用尾巴扫了一下桂女的手背,起身去院子里消食了。
上午没事,桂女说要给屋后的菜地翻翻土,顺便把年前冻坏的几垄菜苗补种一下。木衿拿了锄头跟她去后山,常水白留在家里,帮黑猫贴春联。黑猫坚持要用自己写的那副“喵喵喵”,常水白拗不过他,只好把红纸蘸了浆糊,贴在院门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院子的“喵”字,倒也喜庆。
贴完春联,黑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他递给常水白一块,说:“新年礼物,尝尝。”常水白接过来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有桂花的香味。他想说谢谢,黑猫已经扭头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步伐带着几分得意。
后山上,桂女在前面锄地,木衿在后面撒种子。桂女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锄头下去,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比常水白在破庙院子里翻的那块菜地强多了。
“常姑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桂女问。
“初五吧。阿白说初六想出摊,年前攒的那批老客不能丢了。”木衿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用指腹轻轻压实。
桂女点了点头,又锄了两下,忽然说:“那个木公子,是个好人。你眼光不错。”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风从山的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后初晴的清冷和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她弯腰继续撒种子,一颗,又一颗。
午饭后,桂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黑猫趴在她腿上打盹,呼噜声闷闷的,像远处山涧里水流过石头的声响。木衿回屋给桂女做的新衣裳收尾,常水白坐在她旁边,继续读那本杂书。读到一篇写狐妖报恩的故事,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木衿的侧脸。
“衿衿,你说报恩这种事,是不是真的?”他问。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那个梦里,那个女孩救了我,我好像一直欠她一句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木衿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穿过去。她没有抬头,只是说:“应该说了吧,不过那个女孩也许并不在意一句谢谢。”
“那在意的什么?”常水白问。
木衿想了想,把线尾打了个结,用牙咬断。“在意他过得好不好。”
常水白愣了一下,看着她,没再说话。
大年初二,桂女带他们去山里走了走。雪还没化完,山路泥泞,黑猫走在最前面,踩着石头和树根,四只爪子灵巧得很。桂女走在中间,木衿和常水白跟在最后。走到一处山脊上,能看见整个山谷的全貌,桂女的小院在谷底,像一粒小小的棋子,被群山环抱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天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