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明的队伍在小镇驻扎了数日,便拔营继续南下了。木衿没有跟得太紧,她保持着数十里的距离,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那艘巨船在低空中缓缓移动,像一片会走路的乌云,船下的凡人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河,蜿蜒在旷野上,拖出长长的尾迹。木衿有时在山脊上行走,有时在云端俯瞰,有时混在沿途的难民中远远地望上一眼。她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看着。
看着韩明如何应对第一支拦路的势力。那是一股盘踞在河谷中的流寇,约莫两千余人,占据着险要的地形,以逸待劳。韩明没有强攻,而是派出一队骑兵绕到流寇后方,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然后正面佯攻,待流寇阵脚大乱时,一举击溃。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伤亡控制在极小范围内。他没有屠杀俘虏,而是将那些流寇中的青壮编入自己的队伍,老弱妇孺则就地安置,分发粮食,留了几名伤兵照顾。木衿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看着那些被收编的流寇抱着新发的干粮,脸上露出茫然又庆幸的表情,没有说话。
看着他如何应对第二支拦路的势力。这一次不是流寇,而是一个小国的正规军,约莫五千余人,列阵于平原之上,甲胄鲜明,旗帜整齐。韩明的队伍在数量上占据优势,但对方占据地利,以逸待劳。韩明没有急着开战,而是派出使者,与对方将领谈判。谈判进行了整整一天,最终对方撤军了。没有人知道韩明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许诺了什么。木衿只看到那支军队在黄昏时分缓缓退去,旗帜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而韩明站在营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看着他在一次遭遇战后,如何处理那些被药物强行提升到炼气期的兵卒的伤亡。那些人寿元本就不长,又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救回来也活不了几年。军中的医师摇头,说药石无医。韩明在伤兵营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亲手将那些无法救治的伤兵一个一个地送走。木衿隔着数十里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那顶暗银色头盔被摘下来,放在伤兵营门口的地上,放了很久。
看着他如何与沿途的百姓打交道。队伍经过村庄时,他下令不得扰民,士兵不得擅自离队,违者军法处置。有士兵偷了百姓的鸡,被当众鞭笞,然后亲自提着粮食去那户人家道歉赔偿。有百姓拦住队伍,恳求收留他们的孩子,说是留在家里也是饿死,不如跟着军队搏一条生路。韩明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让人将这些孩子登记在册,编入后勤队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木衿看见那些孩子抱着新发的棉袄,跟在队伍后面,小心翼翼地踩在前人的脚印里,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羊羔。
看着他如何处置那些在战场上被他俘虏的敌方将领。有人投降,他收编了;有人宁死不屈,他放走了。木衿只是在看,在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她看了很久,看了很多。从初秋看到深秋,从深秋看到初冬。她看着韩明的队伍穿过河谷,翻过山岭,渡过河流,在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扎营、行军、作战。她看着他的队伍不断壮大,也不断减员,像一条河流,沿途汇入无数支流,又蒸发掉同样多的水分。她看着他的决策。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木衿觉得对,有些木衿觉得不对。但无论如何,她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将定基石交给他。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她不确定。定基石太重了,重到一旦交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她需要一个更好的人选,或者,一个更好的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日子,木衿也没有闲着。她借助那枚刻着“瑶”字的定基石,完成了与离明洲东南部的灵气交换。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定基石像一座桥梁,将她的灵气与这片土地连接在一起,让灵气的渗透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如今,东南部的山川、河流、平原、丘陵,每一处的地形、每一处的灵气流向、每一处的生灵气息,都能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像一幅摊开的地图。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山脉和河流,投向了北方,在灵气蔓延到那边时她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久违的气息。郎氏的血脉和那个符纸。她能感觉到,那种术法在多年的传承中,自我圆融,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朴素的、更古老的力量,善意与回馈之间的循环。
“北边有郎氏血脉,当初他们也来到了离明洲吗?”
身形一闪,木衿出现在离明洲东南部靠中部的一片深山之中。这里山高林密,溪水潺潺,空气清冷而湿润,和外界的战火纷飞像是两个世界。她从遗世幡中出来时,已经化形为一个老妪,白发苍苍,面容枯槁,背脊微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遗世幡变成了一只半旧的小背篓,背在身后,里面装着几株像是刚刚采来的草药。她杵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沿着山间的小路,颤颤巍巍地朝山下走去。
小路曲折,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几株野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白的花瓣,黄的花蕊,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村落出现在山谷之中。村子的规模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多是土墙茅顶,简朴而整洁。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拧成几缕青白色的烟柱,被风吹散,和山间的薄雾混在一起。
一个年轻人正在村口的溪边打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溪水里,弯腰将木桶按入水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老妪沿着山路朝村子走来,白发苍苍,颤颤巍巍,像是随时都会摔倒。他连忙放下木桶,赤着脚跑过来,伸手扶住了木衿的胳膊。
“老人家,你从哪里来的?先歇一会儿吧。”年轻人声音清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哎,好。”木衿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短和颤音。她在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进了村子。
年轻人的家在村子的中央,一座不大的土坯房,门前有一小片菜地,地里种着几样不知名的青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家里还有一位老妇人,比他年长许多,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正坐在门口择菜。她看见儿子搀着一个陌生的老妪走过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娘,这位老人家从山外来的,走不动了,我让她先到咱家歇歇。”年轻人解释道。
老妇人没有多问,转身进屋,用粗陶碗打了一碗水,端出来,双手递给木衿。“姐,喝口水,缓一缓。”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像山间流淌的溪水。
木衿接过碗,慢慢地喝着。水是山泉水,清甜,带着一丝凉意。她喝了半碗,将碗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位老妇人。老妇人也在看她,目光里是一种很自然的、对人最基本的善意。
老妇人转身又进了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饼子,用油纸垫着,还冒着热气。“姐,吃点饼子,饿坏了吧。粗粮做的,别嫌弃。”她将饼子塞进木衿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姐姐。
木衿低头看着那两个饼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掰了半个,慢慢地吃着。饼子是玉米面掺了野菜做的,口感粗糙,但有一股粮食特有的、踏实的香味。她吃了半个,将剩下的半个包好,收进怀里,朝老妇人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诚恳:“多谢两位了。”
老妇人摆了摆手,笑了起来,那笑容爽朗而真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这是哪里的话,本就是应该的。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她在木衿旁边坐下,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偏过头,好奇地看着木衿,“对了,姐,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么狼狈?”
木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盈满了哀伤。“我是来山里避难的。我住的村子……被烧毁了。什么都没了。”她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老妇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同身受的难过。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木衿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温柔:“姐,要不然就在这里生活吧。村子虽小,但大家都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
木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我……我再考虑考虑。我还想去找我的孩子,他去参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透出一种深沉的、被岁月浸泡过的哀伤。
老妇人叹了口气。她明显也知道如今战乱频仍,多少人参军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她没有多劝,只是又拍了拍木衿的肩膀,像是在说“我懂”。
木衿擦擦眼泪,像是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偏头看着老妇人,问:“还不知道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郎依水。”老妇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正在灶房里忙活的年轻人,“那是我儿子,郎速承。”
木衿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郎?这个姓倒是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