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国君正在批阅奏折,手中朱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案牍上移开,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方才那一瞬,他感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某种深埋地底的东西翻了个身。
不是地震。地震不会让他的定基石发出那样的嗡鸣。枢国君放下朱笔,从案侧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玉匣。匣盖掀开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匣中溢出,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定基石安静地躺在丝绒之中,但它的光芒与往日不同。从前它只是温润地亮着,像一个沉睡的灯笼;此刻它却在微微闪烁,频率急促,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东南方向。”枢国君喃喃自语,目光穿过大殿的高窗,投向遥远的南方。他不确定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离明洲的格局,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
璇国,明德殿。
璇国君正与几位大臣议事,殿中气氛凝重。边境传来的消息不太妙,枢国最近在北部增兵,虽然没有明确动作,但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璇国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
他停下了。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陛下?”离他最近的大臣察觉到异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璇国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的地面上。不,不是地面,是地面之下,是这座宫殿的根基所在,是璇国延续数百年的命脉所系。方才那一瞬,他的定基石传来了一个消息。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无法被误解的感知。就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虽然没有人声,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内容。
东南。有人。定基石醒了。
璇国君缓缓收回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的光暗了几分。东南那片被遗忘了几百年的废墟,如今有了新的主人。不是某个小国的君主,不是某个草头王,而是,定基石本身。这意味着,瑶国,复活了。或者,某种比瑶国更可怕的东西诞生了。
玑国,承天殿。
玑国君正在后花园赏雪。他穿着厚实的裘衣,手中捧着一只铜手炉,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树。梅树已经开了花,红的白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喜欢雪,喜欢梅花,喜欢这种安静到近乎孤独的时刻。
定基石振动的时候,他手中的铜手炉掉在了地上。不是吓的,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出的、无法控制的震颤让他的手失去了握力。铜手炉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旁边,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身后的内侍连忙上前捡起,却被玑国君抬手制止了。
“都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内侍们从不敢违抗他的命令。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株老梅树。玑国君蹲下身,将手掌按在雪地上。冰凉的雪水渗进他的掌心,他没有在意。他在感受,感受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力量。东南方向。很遥远,但很清晰。像是在黑暗的旷野中,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不是烛火,不是油灯,而是一种更持久的、更稳定的光。玑国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水,目光望向东南。他的表情平静,但眼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权国,中极殿。
权国君正在用膳。他喜欢热闹,即使是一个人吃饭,也要摆上满满一桌,七八个菜,两壶酒,从冷盘到热炒到汤品到点心,一样不少。他觉得这才叫过日子。定基石振动的时候,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肉从筷子间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油渍。
权国君盯着那块肉看了两息,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没有皱眉。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手指从权国的都城出发,一路向南,越过几条山脉、几条河流,最终停在一片空白的区域。
那是东南。瑶国的故地。数百年了,那里只有战乱、流寇、小国之间的厮杀,没有大国愿意涉足,也没有大国能够在那里站稳脚跟。但今天不一样了。定基石告诉他,那片土地上,有了新的力量。
权国君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负手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他不确定那股力量的源头是人还是物,是敌还是友。
衡国,承恩殿。
衡国君正在与几位将军商议军务。衡国与阳国交界处的定基石领地争夺,近年来愈演愈烈,双方在边境线上对峙了数月,虽然没有正式开战,但小规模的摩擦从未间断。将军们各执一词,有人主张主动出击,有人主张固守待变,吵得不可开交。衡国君坐在上首,面无表情,既不附和也不制止,只是听着。
定基石振动的时候,殿中的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将军都感受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衡国君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投向了窗外的东南方向。他的定基石在告诉他一个消息,一个让所有将军都不敢开口的消息。
东南。定基石。出世。衡国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舆图上那片空白的区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军退下。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承恩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国,朝阳殿。
阳国君正在批阅奏折。他的案头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有来自边境的战报,有来自地方的灾报,有来自朝臣的弹劾奏章,每一份都需要他亲自过目。他已经连续批了三个时辰,眼睛发涩,腰背酸痛,但他没有停。
定基石振动的时候,他的笔尖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看着那道墨痕,没有修补,也没有重写,只是将笔搁在砚台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阳国与衡国在边境上的对峙,已经耗了他太多的心力。领地争夺不是他发起的,但对方不退,他便不能退。退了,阳国的颜面便没了;不退,便要继续耗下去,耗人力,耗物力,耗粮草。
现在,东南出事了。他的定基石传过来的消息很明确,瑶国的定基石重新出世了。这意味着,东南那片被遗弃了数百年的土地,如今有了新的主人。不是某个小国的君主,不是某个军阀,不是某个流寇头子,而是定基石本身。
阳国君睁开眼,看着案头那堆高高的文书,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拿起那张被墨痕划坏的奏折,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然后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他的目光越过案头,越过殿门,越过城墙,投向了遥远的东南。那里正在发生的变化,或许比边境的争夺更加重要。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需要重新调整策略,需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