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城清理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尸体被清走。一车一车的,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拉出来,堆在城外挖好的大坑里,浇上油,点起火。火焰烧了一天一夜,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
第二天,断壁残垣被推平。塌了的墙,倒了的梁,烧成炭的木头,碎成渣的瓦片,能用的捡出来堆在一边,不能用的装上板车拉走,倒在城外的沟壑里。城里空出了好大一片地方,原来有房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基,像一排排豁了口的牙齿。
第三天,血迹被洗刷。城里的妇人们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泼在青石板路上,用扫帚刷,用抹布擦。水从街道的两侧流进排水沟,沟里的水红了三天,才慢慢变清。地面不再有血迹,但石板的缝隙里还渗着淡淡的铁锈色,像是渗进了石头里,再也洗不掉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们的房子还在,院子里的树还在,灶台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半碗饭,但人已经不在了。
俞丛和花毅在城里待了三天,他们的同伴已经先行离开。头两天他们跟着清理废墟,没用灵力,搬木头,抬石头,手上磨出了血泡,也没吭声。第三天帮着安置那些没了家的人们,发粮食,发布匹,把老人和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城里终于有了点活气,他们也该走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俞丛和花毅收拾好行装,从临时落脚的屋子里出来。花毅还是一身青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那只储物袋,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俞丛还是那副糙汉子的模样,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背上背着一把宽刃大刀,刀鞘上满是磕碰的痕迹。两人走到城门口,正准备出城,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拦在两人面前。
方立站在那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和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旧包袱,鼓鼓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等了多久,衣襟上沾着露水。
“两位。”方立朝他们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俞丛停下脚步,看着方立,笑呵呵地问:“还有啥事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方立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才开口:“你们是要去下一个城吗?”
“对。”花毅答道,语气平静,“我们准备先回去见一下老大他们,再去下一个城。”
方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可以一起去吗?”
俞丛和花毅对视了一眼。
花毅的目光在方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脚边那只旧包袱上。包袱很旧,蓝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打着几块补丁,针脚很细,像是女人缝的。他收回目光,看着方立,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的家。离开的话,可能很久不能回来,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方立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犹豫:“我知道。这些天我也认真想过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已经离开了。亲戚小辈们也在城里,他们会相互扶持。这里并不是缺我不可。所以……”他抬起头,看着花毅,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我想去帮助更多的人。”
城门口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翻新的气息。城墙上站岗的士兵换了一班,脚步声在头顶响起,又远去。几个早起赶路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匆匆走了。
俞丛挠了挠后脑勺,想了片刻,点了点头。“也行。”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吃面吧”,“那你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了。”他偏头看了一眼花毅,“要是有行囊这些,让花毅帮你收在储物袋里。”说着,他乐呵呵地在花毅身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花毅被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花毅无奈地叹了口气,稳住身形,转头看着俞丛,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俞丛,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但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哈哈,习惯了嘛,改不过来。”俞丛笑着挠挠头,也不恼。
花毅收回目光,看向方立,认真地说:“行囊交给我就好,不用担心。至少去找老大这一路上,我们定会护你周全。”他的语气不重,但很稳,像是在许一个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方立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不够。他只是弯下腰,把那只旧包袱从地上拎起来,递给花毅。花毅接过,手指在包袱上轻轻一点,包袱便消失了,被他收进了储物袋中。方立看着那只包袱凭空消失,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他朝俞丛和花毅拱了拱手,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伸向远方的小路。俞丛和花毅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没有出声。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将俞丛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花毅把储物袋系好,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说了一句:“他挺不容易的。”
俞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方立回来。天边的云层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远处的废墟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忙碌了,有人在搬砖,有人在垒墙,有人在清扫路面。他们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的事。
方立回来得很快,手里多了一个水囊,鼓鼓的,挂在腰间。他走到两人面前,点了点头,说:“走吧。”
俞丛笑了,大手一挥:“走!”
三人出了城门,踏上官道。晨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将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方立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合纵城的城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跟上前面的脚步。城门越来越远,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细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没有再回头。
离开合纵城不远,花毅便取出了一个小木匣,默念口诀后,木匣变大,变成可以乘坐十人的飞行法器。
方立呆呆看着,他曾经见过一次,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也能乘坐。
花毅将三人都送上木匣,木匣飞起,不多时,便朝天边飞去。
木匣从合纵城外的旷野上升起的时候,方立的手死死抓着匣壁,指节发白。他蹲在匣子角落里,不敢站起来,更不敢往下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木匣平稳地升到一定高度后,便不再上升,调转方向,朝东南方飞去。速度比马车快得多,但出奇地稳,若不是那些从两侧飞速后退的云层和远处缩成蚂蚁大小的山峦,方立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下面的景色。田野像一块块被切成小格的绿色布片,河流像一条反光的银线,城池像小孩随手丢在地上的积木,方方正正的,小得可笑。他赶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看。他曾经远远地见过修士的飞行法器从头顶飞过,那时候他只是仰着头,羡慕地看着那些站在上面的人影,觉得他们像天上的神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这上面。不是羡慕,是害怕。他怕高,怕得要命。
花毅坐在木匣的前端,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呼吸均匀,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光。他在修炼,方立看出来了。虽然他不了解修士的修炼方式,但他能感觉到花毅身上那种沉稳的、与周围融为一体的气息,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风吹不动,雷打不动。方立不敢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发出声响。俞丛坐在方立旁边,背靠着匣壁,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啃。他看出方立的紧张,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方立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方立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放心,去了总有咱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俞丛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怕方立听不见似的。
方立抬起头,看着俞丛那张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但我只是一个凡人。”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泄气。凡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连声响都没有。
俞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响,笑声被风吹散,飘向身后的天空。“那咋,我也是凡人。”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拍了拍自己粗糙的手臂,“你看我像修士吗?会飞吗?会法术吗?都不会。我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凡人。”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紧张也没啥用。实在不行你先睡一觉,到了再说。”
方立看着俞丛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心里的紧张消了一些。不是完全不紧张了,而是觉得,既然俞丛这样的凡人都能在这里站稳脚跟,那他也许也可以。他靠在匣壁上,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风从耳边掠过,声音渐渐变得不那么刺耳了,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单调的歌。他听着听着,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木匣缓缓降落,落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不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点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城门没有关,进出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和背着货物的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