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在三楼的最里侧,门关上之后,楼下的丝竹声和人声便像被一层厚纱隔住了,只余下一些模糊的嗡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临窗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深红色的绒毯,靠墙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铜炉,炉中燃着一段线香,烟气细而淡,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木衿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鬼青娘和鬼赤君没有坐回她的对面,各自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像是刻意把中间的空间留了出来,方便说话,也方便观察她的反应。
鬼青娘将身上的旧衣袍随手一拢,肩头的暗色薄纱透出一种暧昧的微光。她的坐姿也变了,方才在楼下那副怯懦而顺从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熟而干练的松弛。她将长发拨到一侧,靠着椅背翘起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商榷和审视:“找人可以,不过还得依照你给的报酬才能确定找到的时间。”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你可以叫我鬼青娘。”她说话时嘴角微微带着笑意,那种笑意和方才在大堂里招待客人时的完全不同,更像是自己觉得有趣才会浮现的弧度。
鬼赤君坐在她旁边的矮榻上,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靠得太近,姿态像是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距离。他朝木衿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像是顺手接住了话头:“我叫鬼赤君。”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目光也没有在木衿脸上多停留,像是只是完成了一个介绍的仪式。
木衿没有报出真名,只简短地应了一声:“万化。”她把一只小玉瓶从袖中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时动作很轻,瓶底擦过桌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来之前刚分装的,里面是一份足够金丹魔修修炼十年有余的精纯魔气,是她在南浔州的那些积累里取出来的,凝练过,没有留下一丝杂质。
鬼青娘拿起小瓶,没有急着说话,先拔开瓶塞闻了一下,接着又将一缕灵气探入其中。她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随即塞好瓶塞,将玉瓶放在掌心里,语气平稳,但比方才低了一些:“这东西,道友有多少?”
木衿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温度,然后把茶杯放回桌面。“多久能够找到人?”她没有接那个问题。
鬼青娘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像是对这个回答的方式并不意外。“三天。”她说,语气笃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木衿点了点头,站起来。“找的人叫做蝰勿,东西不少。之后若是我有需求,还会再来找你们交易。”她朝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
鬼赤君也跟着站起来,像是准备送她下楼:“万道友,我送你离开。”
木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必了。三天后,我会再过来。”她说完,身形在下一刻便散了,连带着残留的魔气,像水汽一样从窗口消融在夜色里,只留下座椅的余温,以及包厢中隐隐萦绕的微弱余韵。
鬼赤君在原地站了一瞬,确认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一点余温,才转头看向鬼青娘。“怎么说?要不要找到她,然后……”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鬼青娘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玉瓶的边缘,像是在感受瓶壁残留的温度,又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了片刻,她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暂时不要。你先看看这个。”她把玉瓶递给了鬼赤君。
鬼赤君接过来,同样打开瓶口探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接触到瓶内魔气的那一刻变了一瞬,目光沉了下来,看向鬼青娘时语气明显认真了许多:“没有戾气的魔气?”
“嗯。”鬼青娘点了点头,“你先尽快通过这些魔气把修为提升到金丹期,之后也能多一份战力。”她的话简短清晰,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排演过。
鬼赤君没有推辞,只应了一声,便将玉瓶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的储物法宝里。“那怜春楼这边,你多看顾,小心些。”
“放心吧。”鬼青娘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没有从玉瓶曾经摆放的位置移开。她像是在想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出来:“也许,我们应该让她加入我们。”
鬼赤君皱了皱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着,将视线投向窗外。街道上的喧嚷声还在持续,透过薄纱似的窗纸,影影绰绰的灯火偶尔从屋脊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墙壁上晃了一晃,又沉了下去。
木衿回到石头巷时,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两侧的灯笼从屋檐垂下来,灯火细碎,在石板路上洒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她走到自家院门前,正要推门,却停住了。
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矮凳,矮凳上坐着一个小人儿。元元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狗尾巴草,正低着头,把草茎绕在手指上打圈。她已经把毛毛装进了储物袋里,那袋子上绣着的小荷花在灯笼光下一晃一晃的。木衿放轻脚步走上前,元元抬起头,看见是她,原本安静的表情瞬间亮了,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气,从凳子上弹起来,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娘亲,我来找你啦。”
木衿看了一眼她坐着的小矮凳,那凳子眼生,不是她院子里的东西。元元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像是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这是隔壁的姨姨拿给我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我没乱拿别人东西”的认真劲儿。
木衿能感觉到,隔壁院门后面,刘婶正躲在门缝里悄悄观察着这边。她没有点破,弯腰把小矮凳拿起来,带着元元走到隔壁院门前,敲了敲。门很快开了条缝,刘婶的脸探出来,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又藏着隐隐的关切。木衿把凳子递过去,笑着道了谢,刘婶连连摆手,又看了一眼元元,小声问:“这小孩……”
“我家的,多谢。”木衿没有多解释,刘婶脸上的表情便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她眉开眼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元元,像是要把这个孩子的模样记在心里,才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院门。
木衿带着元元进了自家院子,把院门关好。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枝杈,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泥地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银白。元元跟着她走进来,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来过。她先蹲在墙角的枣树根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干裂的树皮;又跑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的灶台;然后穿过院子中间那片空地,蹲在屋檐下摸了摸门槛边的青苔,像是要把这个小院子的每一寸地方都认一遍。等她把院子里所有能摸的地方都摸过一遍之后,她又跑回木衿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衣角,仰头打量了一圈四周,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娘亲,这里好荒凉呀。让爹爹来收拾一下吧,爹爹肯定会种上各种花花草草的。”她的语气不像是挑剔,更像是在替木衿担心这地方住着不舒服。
木衿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她腰间高的小人儿,有些头疼。她原本的打算是在衡阳城待一段时间就走,这处院子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连院墙上的裂缝她都没想过要补,更不用说种花了。但元元说出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这个荒凉的院子,只要有人愿意打理,就真的能变得好看起来。木衿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拉着元元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认真地看着元元:“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元元的目光开始飘忽,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爹爹在忙,我就,就出来了。”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心虚,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但又不愿意说得太具体。
木衿没有轻易相信这个解释。万象森罗的阵法她是知道的,就算是最基础的外围防护,也不可能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随随便便就走出来。她四下看了看,随手在地上用脚画了一个不大的圈,又引动灵气,在圈沿布了一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困阵,然后将元元抱进那个圈里站好:“你来演示一下。”
元元忐忑地看了看木衿,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光圈,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吸了一口气。她的身形在下一瞬便散了,像被风吹散的影子,从光圈里消失了,又重新在光圈外面两步远的地方凝聚成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光闪过,快到她站在新位置时,裙摆都还没有完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