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衡阳城的风向又变了一些。南城整顿的风声渐渐淡了,北城的巡防松了几分,怜春楼的生意照旧红火。魔胎还在地底缓慢地生长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了速度,还没有达到成形的地步,但也没有停止。木衿没有再去动它,她在等。
这一日,她把白龙和黑龙从空间裂隙中放了出来。两条龙落地时都化作了女性人形,穿着普通的衣袍,样貌上和木衿原本的模样有两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白龙扬着一张意气风发的脸,手里刚一出来便捏出一只茶杯往空中抛着玩,姿态张扬;黑龙站在她旁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沉默而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木衿身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问一句。
“这次也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去做。”木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石桌上,朝它们推过去。
白龙接住落下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翻开册子。册子不厚,但上面列着不少名字和住址,有些名字旁边还标着简短备注,像是木衿已经提前整理过的。白龙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便垮了,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安排了麻烦活的不乐意:“这么多?这也太麻烦了吧。”它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掂量这份活有多重。
木衿笑了笑,语气随意:“不麻烦的话为什么要找你们?”她的回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让白龙噎了一下。它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抱起手臂,等着木衿继续说下去。
黑龙接过话,问了一句:“具体要怎么做?”语气平稳,像是在确认任务边界。
木衿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温和了些:“册子上的这些人,都是过去这些年参与过地宫孕育的女子。有些还在衡阳城里,有些已经离开了。你们找到她们,想办法帮一下,但不要太明显。不要让她们觉得自己是被盯上了,也不要让她们觉得是什么人在施舍。送些东西,或者顺手解决一些日常的麻烦就行。”
黑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册子接过去收好。白龙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等你捣毁了那魔胎,她们没了这条来钱的路子,自然就会找别的活计,没必要这么费事吧?”它的语气不重,但是实打实的不理解。
木衿没有立刻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枝叶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没有抬高,却像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能帮的话就帮一下吧。而且你们整天闷在空间裂隙里,也该活动活动。”
白龙还想再说什么,被黑龙轻轻碰了一下手臂,便把话咽了回去。它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个任务,随即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转头看向黑龙,语气里带着一种忽然来了兴致的热切:“哎,我们来给自己取个名字吧?我叫白虚。你叫什么?”
黑龙对它的取名水平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那我叫黑实吧。”
“真没品味。”白虚撇了撇嘴,像是在为这个名字感到惋惜,但也没有真的打算改,只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两龙没有多留,各自换了一身更不显眼的衣裳,分头出了院子。木衿坐在石桌旁,听着院门关合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长巷中远去,才收回目光,将石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取出阵石,在桌面上重新铺开,趁着这份没有旁人打扰的安静,继续推演那座尚未完成的阵法。窗外的日光在屋里缓慢移动,她偶尔抬眼看看天色,又低下头去,不紧不慢地继续。她在等着某人联系她。
木衿并没有等太久。
怜春楼的热闹没有因为午后而消退。大堂里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偶尔夹杂几声酒杯碰响的脆音,隔着楼板传到三楼时已经模糊了一层,像隔水听戏。木衿推门进入包厢时,鬼青娘已经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茶,白汽正从壶嘴散出来。她身边坐着鬼赤君,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沉凝了不少,丹田处隐隐有新的灵气流转,已是金丹修为。蝰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脸上的暗色纹路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翕动,像是还在适应这具身体里新涌入的魔气。
木衿在桌旁坐下,没有看茶,目光直接落在鬼青娘脸上,语气平淡:“决定好了?”
鬼青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壶斟了一杯,推到木衿面前,才缓缓开口:“是。不过,我也想知道,你的目的。”她的语气不重,但问题本身并不轻,像是一颗被轻轻放在桌上的石子,等待着看它会引发什么声响。她决定和她合作,并不仅仅是受到那番话的影响。这段时间他们也尝试过,地底魔胎产出的魔气比外界干净些,但依然带着戾气,无法彻底消除,只能说是比其他地方的杂质更少一些。但和万化给她的那一瓶相比,差距依然明显。如果还有更好的路,她们为什么还要守着一条走不通的老路?
木衿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隔着杯沿看了看她,然后放下杯子,露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我的目标,是让衡国归入东南区域之中。”
蝰勿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语气低沉:“衡阳城有定基石在,就算韩明的军队能打到这里,也无法攻克衡阳城。”他没有直接否定,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这不是军事实力的问题,在定基石庇护的核心城池中,普通军队根本无法完成真正意义上的攻克。
“我自有办法。”木衿没有多解释,把话题引回了交易本身,“至于报酬,我可以让衡阳城成为魔都,让你们在这里也能得到精纯的魔气。不是一次性的交易,是可以自行分化、持续供应的方式。”
鬼青娘没有急着接这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像是要确认那些她一直在意的边界和条件是否还留有余地:“若是那样,我们也需要遵守东南区域的庇护法则?”她问这话时语气不算太紧,但眼神落得很稳,显然这是一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
木衿语气不变:“只要你们不胡乱杀人即可。魔修和道修终究不同,你们的修炼方式有自己的来路。只要不越过那条线,定基石不会排斥你们。当然,若是你们能够遵守庇护法则,得到的反馈也会很丰厚。你们的修为增长会更快,突破瓶颈时遇到的阻力也会更小。”
鬼赤君一直没有说话,此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木衿和鬼青娘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回木衿身上。他摸了摸下巴,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商人盘算成本时才有的认真:“若是没有戾气影响,这一点不难做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吗?比如之后是否需要我们帮忙攻克阳国?既然你的目标是把衡国纳入东南,那阳国呢?衡国一旦归入,阳国必然会有反应。到时候你是打算一并处理,还是另有打算?”